沈回察覺到沈臨氣息的變化,也跟著停下腳步,安靜地站在他身側,大氣不敢出。
室內。
蘇添嬌聞言,臉上的慵懶淡了幾分,豎起的大拇指頓在半空,眼底的霧氣漸漸散去,只剩一片清明的沉凝。
大約過了四五息,她才又勾著唇角,帶著幾分贊許笑意朝蘇秀兒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床榻上來:“我囡囡真聰明,什么都瞞不過你。”
這話一出,便是板上釘釘的事實。蘇添嬌這是坦然承認了。
冬梅手里的繡花鞋“啪嗒”掉在地上,她顧不上撿拾,英氣的臉龐瞬間翻涌著殺意。
蘇秀兒的神色也越發難過,一雙眸子盛滿心疼,定定地望著自己的娘。
站在寢室外的沈臨,更是攥緊了拳頭忍了又忍,才沒一拳錘爛眼前的門發泄怒火。指腹深深嵌進掌心,連指甲掐出了血印都渾然不覺。
明明待在果炭充足、暖意融融的室內,蘇添嬌卻似仍覺寒意侵骨。
她攏了攏衣襟,扯出一抹無所謂的笑:“呵,都別這么看著我。天還沒塌,不就是不知道孩子父親是誰,也不是什么要緊事。”
蘇添嬌雖在笑,可那笑容落在蘇秀兒眼里,卻比哭還要難看。這是她第一次覺得,娘的笑這般讓人心酸。
蘇秀兒抿緊唇,聽話地收回目光,默默脫鞋爬上床,窩進了蘇添嬌的懷里。
蘇添嬌伸手緊緊擁住女兒,將下巴擱在她柔軟的肩膀上,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撫著女兒的發絲,不再回避這個話題。
“其實這事你不問,我也打算和你說。這次隨你一起回府,本就是想把當年的事查清楚。”
說著,她眉心緊蹙,臉上掠過一絲難忍的痛苦。
“我的記憶出現了紊亂。以前我只當是偶然,可現在才發現,這種被人抽走記憶的情況,已經發生過不下三次。事不過三,這絕不是意外,定是人為所致。”
蘇添嬌邊說邊陷入回憶,語氣沉了幾分:“當年我收到密報,有燕國探子潛入京城。事態緊急,我來不及調兵,便獨自一人追了過去,結果在半路遭遇了伏襲。”
“是您當年和蕭將軍失蹤遇襲的那個客棧附近嗎?”冬梅眸色驟動,想到什么,沉聲開口追問。
“沒錯。”蘇添嬌點頭,目光復雜地隱去了部分真相:“我拼死殺了那些人,強撐著傷體逃了出來,最后被一位江湖大夫所救。”
“敵國探子用的毒陰毒霸道,那大夫雖治好了我的內傷,卻對這奇毒束手無策,只斷言我活不過五年。也是那時,他診出我已有三個月身孕。”
“彼時朝堂已基本安穩,我在不在京城都不影響大局。既然只剩五年性命,便想離開京城,過一段從未體會過的安穩日子。起初我本想打掉孩子,可到最后終究是舍不得,便留了下來。”
“好在上天眷顧,后來那江湖大夫研制出了克制毒性的解藥,我才得以安穩活到現在。這便是我當年突然離京的真正原因。”
此話一落,蘇秀兒和冬梅,以及寢室外的沈臨和沈回都齊齊吐出了一口濁氣,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蘇添嬌總是逢人就沒心沒肺地說,她是厭倦了宮廷束縛,想踏遍天下山水,殊不知,所謂的“江湖遠游”,不過是她獨自躲起來舔舐傷口的借口。
身中奇毒,她選擇逃離熟悉的人和事,不是任性,而是骨子里的驕傲,不肯讓在乎的人看見自己狼狽脆弱,更怕他們為自己憂心忡忡、寢食難安。
她本是受萬人景仰、鋒芒畢露的長公主,執掌過朝堂風云,馳騁過邊關沙場,可在生死一線的時刻,卻只想悄悄隱退、獨自承受。
這份藏在強悍背后的柔軟與隱忍,才最是讓人心疼。
可心疼過后,仔細想了想,蘇秀兒又覺得不對,如果只是受了敵人的襲擊,不愿意放下自己的驕傲,不想讓在乎的人擔憂,至少可以帶兩名心腹在身側,何至于一人離開。
她正想細究,思緒卻被蘇添嬌的話打斷,后者已然說起了她最在意的事。
蘇添嬌撫摸女兒發絲的手驟然一頓,轉而輕輕撫過她的臉頰、眼眸、眉骨,動作溫柔又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悵然。
“我說出來,你們或許不信。我曾迷茫了許久,甚至覺得這事荒唐至極。那江湖大夫說我已有三月身孕,可我連與人行過夫妻之禮的印象都沒有。”
“我敢確信自己仍是處子之身,當時只當那大夫是刻意欺騙,又接連找了數位醫者把脈,可得到的結果如出一轍。我確實懷了孕。”
她垂眸望著懷中的蘇秀兒,語氣里滿是茫然與無奈:“你,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塞進我肚子里的。”
蘇秀兒萬萬沒料到會是這般答案,思緒瞬間被這離奇的受孕之謎牽動,先前對母親獨自離京的疑慮,也暫時被拋到了腦后。
她手指微微蜷起,靈動的眸子因滿是疑惑而瞳孔微擴。
“娘,我好像懂了。您懷上我的那段記憶,是被人抽走了對不對?您之前以為是記憶紊亂,就沒深究,現在發現是人為的,所以才要追查到底?”
“沒錯。”蘇添嬌抬手,在蘇秀兒額頭重重彈了一下。
她沒和女兒說自己另外兩段好像被抽走的記憶都與蕭長衍有關。
一來沒有記憶,不知從何說起;二來私事棘手,她還沒想好如何對女兒開口。
然而,寢室外的沈臨早已按捺不住,周身裹脅著濃烈殺氣,大踏步推門而入。
他咬牙切齒地說:“肯定是溫棲梧!一定是那老山雞想得到你,就對你用了卑劣手段,事后怕你發現追責,又下毒抽走你的記憶!”
“不然他憑什么一口咬定,秀兒是他的女兒!”
沈臨和沈回的突然闖入,讓寢室內的三人皆是一怔,而更讓蘇添嬌覺得棘手的,是沈臨這老小子偷聽到了她說的話。
蘇添嬌想到自己剛說的那些私密事,便尷尬地抽出身后的玉枕朝沈臨丟了過去:“老東西,一把年紀還學人偷聽。”
沈臨隨手一抓,穩穩接住了朝自己砸來的玉枕,剛毅的臉龐堆滿疼惜,此刻滿心只想為蘇添嬌出頭:“鸞鳳,你先回答我,我分析的究竟對是不對?”
蘇添嬌抿唇,仔細思索,沈臨的猜測的確有幾分道理。
總不可能溫棲梧真的也心悅自己,像沈臨這般主動站出來“喜當爹”。
溫棲梧這人看似儒雅謙和、風度翩翩,實則城府極深、野心勃勃,絕非癡迷兒女情長之輩。
而且她也不相信自己魅力那般大,能讓這般多人牽念。
倘若此事真的是溫棲梧所為,那必定是當年發生了什么變故,才讓他不得不抽走自己的記憶。
再順著思路深想,溫棲梧一心想讓自家世家在朝堂站穩腳跟,的確有足夠動機挑撥她與蕭長衍的關系。
她一向不贊成世家坐大,有意打壓世家門伐,而蕭長衍一直代表的則是寒門。
讓她忘記過往糾葛,在不知情中再度背負蕭長衍的仇恨,引得兩人反目相斗,世家便能坐收漁翁之利。
沈臨見蘇添嬌沉默不語,便當作是她默認了答案,身上的戾氣瞬間翻倍,沖動地轉頭就走:“我去殺了那只老山雞!”
“站住。”蘇添嬌一著急,光腳踩在地面上,起身沖沈臨喊道。
聽蘇添嬌的話,早已刻進了沈臨的骨子里,她一開口,沈臨邁出去的腿便不受控制地停住了。
他猛然想起兒子的叮囑,要在蘇添嬌面前硬氣些,不禁恨自己不成鋼,只覺爛泥扶不上墻。
沈臨郁悶地一揮袖子,不回頭看蘇添嬌,悶悶地梗著脖子:“怎么,舍不得?你還想護著那老山雞?我告訴你,那老山雞我殺定了。”
蘇添嬌無奈的雙手負在身后,暗自鄙視當初立場不堅定的自己。
過往舊事不堪回首,竟讓沈臨至今都以為她對溫棲梧有情意,可她與溫棲梧之間,分明干干凈凈,毫無牽扯。
蘇添嬌光著腳走到沈臨面前。
沈臨比她高出一個頭,此刻又梗著脖子抬著頭,害得她只能看見他的下巴。
一個眼望頭頂,一個踮腳也夠不著對方眼眸,這般站姿實在不利。
蘇添嬌瞧著他倔強的模樣,忍無可忍,跳起來就敲了下他的腦袋。
“老東西,你給我倔什么。那老山雞當年不過是我應付宗室催婚的幌子,我與他不過是泛泛之交,遠談不上舍不得。”
她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
“我攔著你,是因為眼下毫無證據,即便去找溫棲梧對質,他也絕不會承認。到時候非但查不到真相,反而打草驚蛇,斷了后續線索。”
“那怎么辦?徐徐圖之?我最討厭磨磨唧唧。”沈臨暴躁地抓了抓頭發,滿臉不耐。
“我也討厭。”蘇添嬌挑眉,語氣帶著幾分不按常理出牌的狡黠:“不如找個時機把他綁了,嚴刑逼問,你看如何?”
蘇添嬌這般松口,沈臨反倒遲疑了,皺著眉滿臉疑惑:“這能行嗎?那老山雞精的像成了精的猴子,越是逼他,他怕是越不肯招供。”
蘇添嬌笑而不答,轉身重新坐回床榻。
沈臨見狀反倒冷靜了幾分,垂著頭郁悶地跟轉身,盯著她焦慮追問:“你怎么不說話?到底行不行啊?”
“你自己都不確定的事,我便是說了答案,你能信嗎?”蘇添嬌淡淡開口,語氣里藏著幾分掌控全局的從容。
沈臨瞬間語塞,徹底沒了聲響。
旁觀者清,沈回瞧著父親與長公主的相處模式,心中已然明了。
父親與長公主的較量,從來就不在一個層次。
長公主恰似在父親脖子上系了根繩,只需三言兩語,便能把他忽悠得暈頭轉向。
照這般情形,父親想抱得美人歸,怕是難如登天。
沈回輕輕嘆了口氣,看向蘇添嬌:“長公主,那您究竟打算如何應對?”
“以不變應萬變。”蘇添嬌語氣篤定。
沈臨反復咀嚼這話,滿臉不滿:“這么說,還是要慢慢耗著,暫時動不了那老山雞?”
冬梅早已將繡花鞋擺到床榻前。
蘇添嬌穿好鞋,理了理衣襟,端正而立,朝沈臨溫聲安撫:“老沈,不急。若此事當真為溫棲梧所為,他欠我的,早晚要讓他一一償還。”
沈臨最吃蘇添嬌這一套,往日里她稍一兇他便服服帖帖,此刻這般溫言軟語,他更是連半句怨言都沒了,只剩滿心憐惜與關切。
他思索片刻,頹廢的一屁股在椅子上坐,郁悶地重重點頭:“行,我都聽你的。”
“只是能不能別對外說我只是秀兒的干爹?”
接著,他語氣又軟了幾分,有一部分顧慮,一部分私心。
“我怕秀兒因生父不明被人嚼舌根、受委屈。況且,我若頂著生父的名頭,那當年害你的兇手見狀,必然會心急露馬腳,這不也正好順了我們追查的心思?”
蘇添嬌沒有馬上答應,而是靜靜地盯著沈臨。
這樣的審視讓懷著私心的沈臨越加不自在。
他轉念想到兒子剛才教過,不讓露怯,又強忍住了情緒,仍舊大刀闊斧地坐著,雙手垂放在膝蓋上,抬頭仰上蘇添嬌的目光。
“蘇鸞鳳,你這都要考慮嗎?你到底還有沒有把我當你……兄長。當初中了毒,莫名其妙懷孕,都活不過五年了,都不告訴我。現在要追查當年的真相,又不告訴我。”
“好,行,反正你不把我當兄長,那我現在還是去把那老山雞殺了,同歸于盡好了。我管他是不是真兇,反正看他不順眼,他死了世家群龍無首,朝堂也就干凈了。”
說著真就又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大踏步就要往走。
沈臨做事一向來拘小節,讓他假模假式演戲還真是有些為難,這會裝出來的氣勢,可那不斷瞟向蘇添嬌的眼神,還是出賣了他的心思。
蘇添嬌和蘇秀兒都看出來,沈臨這是想要趁機搶占名分。
對外宣布是親爹,裝著裝著就成了名正言順的后爹。
蘇秀兒睫毛抖動,明知道娘對干爹沒有任何其實心思,但這會還是私心地想要幫干爹一把。
只因為娘無論發生了什么,干爹都是無條件的包容。
而蕭大將軍,對這些還一無所知,就算是知道了,他能包容、理解娘嗎?
她上前雙臂張開攔在沈臨面前,也演上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干爹,您別死。我才不想剛認得干爹就沒有了,還指望您以后護著我呢。”
說著沖沈臨擠了擠眼,表示自己會幫他。
沈臨立即領悟,痛心疾首捂住胸口:“算了吧,某些人沒有心,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還是讓我死了干脆。閨女啊,我反正是無法再護著你了,往后還是讓宴回這孩子保護你吧。”
“不行!”蘇秀兒搖頭:“您要是死了,別說遠地,就說那北境誰來守?”
說罷,她就跑到蘇添嬌身側,拉著她的衣袖:“娘,您就算是不顧私情,總要為大盛江山想一想吧。您就答應干爹吧。”
第249章 像是在他脖子上拴了根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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