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得知自已只有一個月可活,皇帝就夜夜惡夢。
不,也不是夜夜,只有前幾夜是如此。后來頭疼的情況加劇,他就再沒睡過一個安穩覺,自然也就沒時間做夢。
對于生命在倒數,只剩十八天可活的人來說,能延命兩天都來之不易,并且看到希望,既然找到了法子能延命,說不定能延更久呢?
可在得知這個消息的同時,又知道了頭疼會越來越加劇,那能活三十天還是三十二天,重要嗎?他還不如只能活三十天!
皇帝閉上眼,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則來。”
則來公公上前:“奴婢在。”
“傳許大學士入宮。”
“是。”
皇帝前不久才在大殿上暈倒,卻在此時傳詔許大學士,目的為何并不難猜。
蘭燼知道,皇帝知道自已命不久矣,要立儲了。
她越加收攏了自已的人手,如往常一般去往‘逢燈’,讓自已不被任何人猜疑上壞事。
‘逢燈’一如既往,生意差不多,來來去去的人差不多,就連外邊蹲守的人也差不多。
蘭燼在樓上做花燈,看起來也如從前般心定,只有看扇面才知,她的手不如之前穩了,可見心里并沒有表現出來的這么鎮定。
“姑娘。”照棠快步上樓來,把門掩上跑近了低聲道:“周家人回來了!剛剛進城!”
周家,范文的外家回來了。
蘭燼放下畫得一團糟的扇面,揉成一團丟入簍子里:“見著人了?”
“見著了,我得了消息就去城門口守著,還數過了,一個不少。”
“他們看到你了嗎?”
照棠點頭:“周大伯看到我了,還朝我笑。姑娘放心,不會有人懷疑,街上看熱鬧的人可多了。”
蘭燼略一沉吟:“周家被冤枉,雖然周老大人已經身故,官位不會一下子就恢復到那個位置去,但周家是被冤枉才獲罪,朝中定會補償周家,給到周家大伯的位置就不會差,朝堂之上肯定會有他的位置。你去給范文遞話,眼下這個關鍵時刻,我不見任何人,讓周家站大皇子,后邊配合行事即可。”
“那我這就去。”照棠起身:“周家大伯小叔肯定想見你,不能讓他們搶了先。”
蘭燼笑:“小心尾巴。若范文不在,告訴他母親也一樣。”
“知道了。”
朝堂上,又多一個自已人。
蘭燼笑了,取出一張扇面,再落筆時,手穩了許多。
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她的心,就不該亂。
周家的歸來,在京城掀起了不小的風浪。
皇上卻未上朝,交由大皇子全權定奪。
大皇子根據所有的證據,還了周家清白,歸還周家當年抄沒的所有一切,并當即封了周家長子三品翰林學士,補償了一堆的東西。
這些東西當然抵不得周家吃苦受冤的這些年,但皇室擺出了這個態度,他們便也只能認下。
皇帝得知后笑了,恩威并施,既未墮皇室威風,也平了周家的怨氣,做得不錯。
也對,老大該有這點本事。
皇帝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漆黑,竟也漸漸習以為常。
自已還是太子時,先皇見著有本事但是年紀還不大的年輕臣子就會送到他府上來,告訴他,這些人得壓著用,現在用只會廢掉,將來給老大用卻正好。
他不信,在他即位后用了幾個,果如父皇所言,全都變成了廢物,與其他那些尸位素餐的臣子也并無不同。
后來他不動東宮的人了,而由他們教導出來的太子,除了本性太慈挑不出半點不好,便是性子里天生的仁慈,在經歷過東宮的人一個個或死或流放,而他太子之位被廢,被圈禁后,那點仁慈如今也見不到了。
和其他皇子比當然還是好的,但和他自已本身比,確實鋒利了許多。
只是看他解除圈禁后做的事,也不像是完全抹去了,應該是藏在了這鋒利之下。
這樣,也好。
過于仁慈,是坐不穩皇位的。
“傳令下去,明日大朝,百官列位。”
“是。”
這一日的大殿,滿滿當當,六品以下的官員只能站在門外。
幾日未上朝的皇上看起來更顯虛弱,每一步都走得費勁。
當他在龍椅上坐定時,已經氣喘吁吁。
免了眾人的禮,他環視一圈,道:“朕身體抱恙,精力越發不濟,今立太子,置東宮。許殷,宣旨吧。”
眾臣并不意外,在得知皇上宣了今日大朝,并令百官列位時,眾臣就猜到了是為何事,紛紛跪伏于地。
許大學士出列,上前從則來公公手中接了圣旨,面向眾人清了清嗓子,朗聲宣讀。
“朕聞帝王紹基垂統,必建儲貳以正國本,定四海之心。茲者仰承天序,俯順輿情,稽古彝章,用昭大典。皇長子孟煜,日表英奇,天資粹美。孝友稟于性成,溫文彰于學茂。自膺撫育,夙彰睿哲之資;長奉庭闈,克敦仁孝之行。今宗社攸賴,臣民共瞻。茲恪遵祖訓告于天地、宗廟、社稷。授皇長子孟煜以冊寶,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夫儲副者,天下公器。爾其敬天法祖,勤學修德。朝夕納誨,惟仁惟誠;宵旰懷保,克儉克勤。察吏治于幾微,恤民隱于幽仄。俾朕志有所托,兆民有所依。文武群臣,其同心輔翼,恪恭乃職。播告遐邇,咸使聞知。”
這個結果,意料之中。
隨著貞嬪和鎮國公府的敗落,大皇子就已經沒有了對手。
便是曾經的四皇子黨,這些天也都夾緊了尾巴做人,只怕被鎮國公府牽連,不敢稍有異動,腦子靈活的已經開始和大皇子一黨的人走動關系,不求得到怎樣的好處,事后清算能別算自已頭上就好。
許殷朝著大皇子笑了:“請太子殿下領旨。”
孟煜腦中陣陣轟鳴,不是第一次做太子,但也正因為曾經是,才知道廢而復立有多難做到。
如今,他做到了。
邁著僵硬的腳步上前,孟煜上前跪接詔書:“兒臣領旨。兒臣,定不負父皇期待。”
皇帝看不到,但也知道他此時是什么姿態,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孟煜雙手托住圣旨,轉過身來面向百官。
百官齊齊矮了半截,齊聲道:“臣等,拜見太子殿下。”
“眾臣免禮。”太子孟煜看著下邊烏泱泱的頭頂朗聲道:“本宮定勤勉政務,不讓諸君失望。”
“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
孟煜微微有些出神,被圈禁時,他何曾想過會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就被復立,是小師妹助他良多。
“咚!咚!咚!”
太子循聲望去,這聲音,是登聞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