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復的黑色紋路痙攣收縮，張揚的圖騰像樹根脈絡一樣枯萎凋零，神明印跡寸寸退讓，露出了他光潔的前額。
在羅薇的屏息凝視中，頹敗的黑色花朵退至他的眉心處，縮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然而變化還未停止。
黑點中心突然鉆出了一道白色流光，蠶食著周圍的印跡，像黑暗里的種子吸收了胚乳里的養分，正在破殼發芽、飛速生長。
特洛伊眉心一熱，他終于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伸手想要觸碰自己額頭。
“別動，”羅薇用魔法棒攔住他的手，“讓我看看?！?/p>
她皺著眉，緊緊盯著特洛伊的眉心處。
那道流光徹底吞噬了黑點，升至他的額心下方，繞著額心順時針流淌，仿佛蜿蜒回旋的星河墜落于他的額間，映出了一道璀璨的銀環。
在銀色環形印跡的外圈，燦爛的光芒向四周發散，如同太陽的銀白色日冕，又恍如時間長河撥過的指針、歷史車輪轉動的輻條，它們都在不停地飛旋。
羅薇心底有種強烈的直覺，這是她的印跡，是時間權柄的符號，是生命流逝的象征，是死亡的終結，也是新生的起源。
這是死亡與時間之神的圖騰！
她伸出手，觸摸那一抹不真實的銀色印跡，感受到指腹下溫熱的皮膚觸感，她指尖一顫，不是幻覺。
擁有了自己的神明印跡，是不是意味著她離成神又近了一步？
可她到現在都還沒弄清楚，成神的規則到底是什么。
信仰？她的信徒并不多。
功德？她做的好事也遠遠不夠。
成神之路好像沒有規則，既不像游戲升級那樣任務明確、也不像職場攀登那樣等級森嚴。
她不知道前面還有多少步階梯要走，不知道要達成什么成就才能踏上下一個臺階，她總是迷迷糊糊地被推著前進，一覺醒來就莫名其妙的有了收獲。
不，也不算莫名其妙。
她干預了哥路城的戰爭，阻止了韋斯利家族的覆滅。
所以，眷屬印跡是上天給她的獎勵。
“特洛伊，”羅薇輕輕開口，黑眸俯視著單膝跪在她面前的騎士，“你信仰死亡與時間之神嗎？”
死亡與時間之神？
特洛伊奇怪地說：“那不是您為了救羅茜捏造出來的……”
頂著羅薇突然變兇殘的目光，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漸漸消于無聲，但他的臉上還是寫滿了困惑。
特洛伊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他到底哪里說錯了。
明明死亡與時間之神就是她去年救羅茜的時候編出來的神明，當時她還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個惡魔，跟大家說她是死亡與時間之神的神使，名字叫引渡。
他記得清清楚楚，絕無可能記錯！
看著特洛伊茫然的眼神，羅薇都氣笑了。
額頭上都浮現出了她的眷屬印跡，他卻說死亡與時間之神是她捏造的！
怪不得亡靈之神那么生氣，有這樣的棒槌信徒，擱誰誰不生氣？
一想到亡靈之神，羅薇的心情又奇妙地好了許多。
特洛伊知道死亡與時間之神是她捏造出來的神都愿意信仰，就是不肯信仰亡靈之神這位正牌神明，這不恰恰說明了特洛伊對她的忠誠嗎？
羅薇微笑地看著特洛伊：“特洛伊，我今天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特洛伊頭皮發麻：“什么秘密？”
羅薇：“其實死亡與時間之神是真實存在的神明，祂是我們霧原的神只，而我就是祂降臨在這世間的一縷化身?！?/p>
特洛伊眼神飄忽，見過太多次她把別人騙得團團轉的場景，他現在可沒那么好忽悠了。
“不信？”
羅薇看出他的懷疑，從空間指環里取出了一柄手持鏡，遞了出去。
“我剛剛抹除了亡靈之神的印跡，將你變成了死亡與時間之神的眷屬，你可以拿這面銅鏡照一照，看看你額頭上是不是出現了新的神明印跡?！?/p>
見特洛伊遲疑，她又道：“或者你向死亡與時間之神祈禱，看看祂會不會給你回應?！?/p>
特洛伊選擇了銅鏡，他緩緩立起鏡面，忐忑不安地照向自己。
當鏡面清晰地反射出他現在的模樣時，他一瞬間愣住了。
鏡子里的那張臉，真的是他嗎？
他已經有兩年沒照過鏡子了，鏡子里的那張臉相比于他逃命前成熟了許多，竟讓他感到了一絲陌生。
但很快，他就無暇顧及時光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而是被他額心處的銀色印跡牢牢吸引住了視線。
大片大片猙獰扭曲的黑色圖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便是這小小的銀色環紋，流淌的銀光像仲夏夜銀河與群星的縮影，燦爛的銀芒仿佛要刺傷他的眼睛。
“看到了嗎？”羅薇走到他身后，戲謔的目光落進了鏡子里他的臉上。
特洛伊也看到了鏡子里的她，眼前不知為何忽然有些模糊，他慌亂地垂下雙眼，聲音低啞：“我……我看到了……”
羅薇：“信還是不信？”
特洛伊喉珠艱難地滑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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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薇笑了。
提高了警惕性的老實人確實不太好騙，但老實人就是老實，不知道騙子的套路有多深，總是上了一套又進一圈，大大小小的圈套鉆不完。
高明的謊言往往是真假參半，可惜特洛伊的世界非黑即白，他悟不出這個道理。
羅薇拍了拍特洛伊的肩：“我的騎士，你對我的忠誠，我在天上的真身感受到了，因此我賜予了你神明的眷愛。”
“但你還是要小心，我跟西原的至尊神有仇，祂們害得我最好的朋友生命之神隕落，我和亡靈之神打傷了祂們，祂們的天使正在凡間搜尋我的蹤跡，你可別被那些天使抓住了?！?/p>
特洛伊瞳孔地震，短短一句話包含了大量信息，他腦子里的那幾根筋絞來絞去，差點沒把他絞宕機。
什么，生命之神隕落是日月尊神害的？
她和生命之神是好朋友，她還和亡靈之神一起打了日月尊神？
等等，她又騙了他！
她之前還說，亡靈之神會把惡魔島送給她，是因為她長得像祂女兒！
他當時就覺得不對，神怎么會把人當成女兒？現在這個理由就說得通了，原來她也是神，她和亡靈之神早就認識。
特洛伊腦筋轉得飛快，過去不能理解的種種問題現在全都有了答案。
為什么羅薇敢冒充邪、啊不，敢冒充死亡與時間之神的神使救人？因為她就是那位神明的分身。
為什么她敢召集雇傭兵去惡魔島？因為她知道惡魔島是亡靈之神的地盤，說不定她去之前亡靈之神就把島送給了她。
為什么她總是喜歡跟獸人和妖族交朋友，還從霧原來到西原偷偷發展勢力？因為她跟日月尊神有仇，她就是專門過來對付教廷、報復日月尊神的！
特洛伊倒吸一口涼氣，短暫驚駭過后，心中卻又熱血沸騰，渾身上下都升起一股戰栗的灼熱。
普通騎士的終極夢想也只是成為圣騎士，將身心奉獻給神明，守護神明的代言人——教皇。
而他，竟然能直接成為神的騎士，守護真正的神明，為神明正義揮劍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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