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戍,這座因滇緬公路而興起的邊境重鎮,不僅是通往內地的物資轉運樞紐,更是遠征軍集結、休整和調度的地方。
此時,新八軍和六十六軍指揮部均設于此,等待國內后續部隊的開進。
顧志雄與孫撫民雖無深交,同屬遠征軍序列,彼此名聲倒是聽過。
孫撫民出身官宦士紳之家,早年畢業于清華大學,后以官費生資格前往美國,攻讀土木工程。
然而國難當頭,他毅然放棄原有學業,考入以嚴格著稱的弗吉尼亞軍校,投身行伍。
學成歸國后,因其出色的美國軍校背景和英語能力,深受宋文賞識,被委任為稅警總團第四團上校團長。
后來在淞滬會戰時受傷,也是宋文安排人送他去港島救治,并支持他重建緝私總隊。
如今,宋文擔任駐美大使,借著成立新軍的時機,將孫撫民的緝私總隊改編為38師,納入六十六軍序列,并優先換裝了美式裝備,成為國內第一支完成系統化整訓的美械師。
面對這樣一位背景深厚、本身也能力出眾的將領,顧志雄內心有所遲疑。
他雖是軍長,但卻是雜牌軍的軍長,貿然前去干預一支主力師的行動部署,這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會不會引起對方的反感與誤會?
但想到數萬將士的生命和抗戰大局,顧志雄又覺得個人得失與官場忌諱都可以先放下。
穩妥起見,他先通過電話進行了禮節性的溝通,隨后才親自乘坐吉普車,趕往38師師部所在地——臘戍下屬的一個小鎮。
路途顛簸,顧志雄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反復推敲著見面時的說辭。
一個多小時后,顧志雄才終于抵達38師師部。
顧志雄第一次見到了孫撫民本人,一米八五的身高顯得身形修長挺拔。(在清華大學時,曾是籃球運動員。)
渾身透著一份儒雅氣質,但在軍裝的襯托下又顯得英氣逼人,一身正氣。
顧志雄心中暗贊:“果然名不虛傳,確是人中龍鳳。”
孫撫民雖然對顧志雄的到訪有些意外,但禮節十分周到。
他親自在師部門口相迎,“顧軍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不知有何指教?”
他將顧志雄請入室內落座,待副官奉茶后,方才開口詢問。
“指教不敢當。實不相瞞,我部近日也接收了一部分美械裝備,但許多官兵對美械不熟悉。聽聞孫師長早年留學美國,貴師更是我遠征軍中美械換裝的典范,因此冒昧前來叨擾,不知孫師長可否派遣幾位懂行的教官,前往我部指導一二?”
目前國軍裝備的美械還比較少,因此,美軍并沒有向遠征軍部隊派遣教官。
孫撫民聞言,神色稍緩,微笑道:“顧軍長過譽了。我在美國求學已是十幾年前的舊事,眼下這些新式裝備,我們也是在實踐中摸索。”
“不過,我們換裝時間早一些,積累了些許經驗,倒是可以交流。一會兒我便安排幾位得力軍官前往貴部,希望能有所幫助。”
“如此,顧某先行謝過!”顧志雄拱手致意。
“顧軍長太客氣了。”孫撫民擺了擺手,語氣誠懇了幾分, “說起來,還要感謝貴部之前提供的抗瘧藥品。滇緬此地瘴癘橫行,若非那些藥品,恐怕我部也要開始出現非戰斗減員了。”
他遲疑片刻,壓低聲音道:“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今日顧軍長親臨,孫某也就直言了。”
“孫師長但講無妨。”
“據我所知,目前市面上的有效抗瘧藥主要是奎寧。但顧軍長提供的藥物,明顯不是奎寧,但效果卻毫不遜色。不知這藥……?”
顧志雄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飲了一口。炎熱的天氣加上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讓他感到口干舌燥。
他放下茶杯,沉吟片刻,依照林致遠事先交代的說辭開口道:“我部能獲得部分美械裝備,其中的緣由,孫師長想必有所耳聞?”
孫撫民先是一怔,隨即點頭,帶著幾分調侃笑道:“現在軍中不少人都知道,顧軍長在南洋有一位財力雄厚的叔祖母,可是羨煞了不少同僚啊!”
顧志雄心里暗罵林致遠這個臭小子,但面上卻嚴肅道:“孫師長見笑了。我這位叔祖母早年便遷居南洋,也是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一份藥方。這些藥品,都是在滇緬公路被切斷之前,千辛萬苦才運抵我部的。”
林致遠之所以讓顧志雄這么講,是因為隨著遠征軍入緬作戰,部隊大規模使用新型抗瘧藥的情況必然無法隱瞞,日本人遲早會注意到這一情況。
盡管林致遠早已在藥品包裝和口味上做了區分,以混淆視聽。
但林致遠覺得,將來源指向美國,無疑是最安全的策略。并且,他也打算利用這個機會給孔宋兩家挖個大坑。
孫撫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追問道:“如此說來,這批藥物一旦用完,后續補給豈非困難重重?”
“誰說不是呢?”顧志雄嘆了口氣,“我叔祖母她們之前一直不敢大規模生產,就是怕遭到有心人覬覦。誰知小鬼子占領檳城后,大肆殺戮……”
孫撫民之所以關切此事,一方面確實是藥品效果顯著,對維持部隊戰斗力至關重要。
另一方面,也因軍中用藥情況引起了上層某些人物的注意。
他清楚那些人打的什么算盤,但倘若國內真能建立起穩定可靠的抗瘧藥供應渠道,于國于軍,都是莫大的幸事。
“顧軍長節哀。我多問一句,我們能否在內地建廠?你也知道抗瘧藥對我們的重要性。”
顧志雄收起臉上的悲傷之情,正色道:“孫師長,這件事我恐怕做不了主,還是要看我叔祖母的意見。”
孫撫民微微頷首,眼下宋文就在美國,他只要把情況報上去,剩下的就不是他該操心的事了。
顧志雄心知鋪墊已經足夠,是時候切入正題了。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變得無比凝重:“孫師長,顧某此次前來,除了求助教官一事。還有一樁關乎東線戰局安危的大事,需與孫師長密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