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遠隨后將目光轉向伊藤武雄等人,川島芳子立刻會意,側身一步介紹道:“這位是滿鐵在滬市辦事處的負責人,伊藤武雄處長。而這一位……”
她指向旁邊戴著眼鏡、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是滿鐵調查室的中西功主任。”
林致遠原本只是隨意的客套下,但聽到‘中西功’三個字后,心中不由一顫。
他很好的控制住表情,目光在中西功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短暫停留一會,隨即自然地轉向所有人,做出邀請的姿態:“諸位,請隨我到二樓的會客室詳談。”
這時,石川孝雄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弘明,具體的談判環節,我就不參與了。這里離海軍司令部不遠,我正好順道去拜訪一下吉田司令官。”
牽線搭橋已是極限,石川孝雄不可能為了自已那點破事,介入具體談判。
林致遠給他面子還好,萬一不給面子,豈不是很尷尬?主動回避,是維持體面與關系的最佳選擇。
林致遠聞言松了一口氣,他也擔心石川孝雄在場,萬一關鍵時刻開口為對方說情,自已若斷然拒絕,難免傷及雙方表面和睦的關系。
待石川孝雄離去后,林致遠便領著川島芳子、伊藤武雄和中西功三人來到二樓的會客室。
等眾人落座,侍者奉上茶點后,談判很快進入了正題。
伊藤武雄率先開口,語氣急切:“石川會長,關于藥品供應一事,不知您具體能提供多少份額?價格如何?”
林致遠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正色道:“在討論具體細節之前,有一點我必須事先聲明。”
“諸位也清楚,浮山島的藥廠時刻都在海軍的監視下,我們今天談論的任何內容都是機密。我不希望有人泄露出去,這不僅關乎石川商行的信譽,更直接影響我們與海軍的關系。”
伊藤武雄立刻正色回應:“石川會長請放心,其中的利害關系我們非常清楚。此事泄露出去,對我們雙方都沒有任何好處。”
林致遠點了點頭,這才繼續道:“藥品只能通過第四師團的渠道供應給你們,我昨晚和豐島中將通了電話,他對這筆生意很感興趣。不過價格嘛……”
他略作停頓,清晰報出數字,“五十美元一盒。”
“納尼?這不可能!” 伊藤武雄差點跳起來,“石川會長,據我所知,石川商行供給海軍的才十五美元一盒。”
川島芳子也微微蹙眉:“石川會長,這個價格確實遠超我們的預期。您看,是否能在價格上稍作讓步,體現一些合作的誠意?”
林致遠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淡淡道:“如今全球都急缺抗瘧藥,黑市的價格早已炒到了三十美元以上,而且有價無市。更何況我們這邊是可以批量供應的,這個價格已經很有誠意了!”
“至于我們給海軍的價格,你們就不要想了”,說著,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川島芳子一眼,“我今天能坐在這里與諸位談判,已經是看在石川本家的面子上,做出了相當大的讓步。”
“將藥品賣給你們本身就需要承擔額外的風險,而且第四師團作為中間渠道,也需要從中獲取他們應得的利潤。”
伊藤武雄下意識地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川島芳子,希望她能繼續勸說。
然而川島芳子心中明了,石川孝雄不在場,林致遠不可能給她面子,對伊藤的目光只能裝作沒看到。
伊藤武雄見川島芳子遲遲不語,只得咬牙追問另一個問題:“每月能供應多少?”
“目前,我每月供應給第四師團的是一千盒,后續會增加到一千五百盒,至于你們能從第四師團手中到多少份額?那就要看你們的本事了。”
通過第四師團轉手,并限制源頭供應量,可以人為增加關東軍獲取藥品的難度和成本。
這樣即便關東軍采購到,考慮到高昂的成本和數量,這些藥品大概率會優先投入東南亞戰場,從而難以大規模流向國內的日軍。
事實上,林致遠在美國建立的藥廠,其生產的抗瘧藥業不會便宜賣給盟軍。
美國靠著大發戰爭財,從全球掠奪了多少黃金。現在又有《租借方案》,供應給盟軍的藥品都是先由美國買單,林致遠自然不會客氣。
雖然林致遠只給第四師團增加了五百盒,但以他對第四師團的了解,豐島大概率會將這一千五百盒都賣出去。
會議在一種并不算融洽的氣氛中結束,在回去的路上。
伊藤武雄陰沉著臉開口:“金司令,如果最終以這個價格成交,你可知道我們每年要在抗瘧藥上投入多少資金?”
川島芳子雖然也對談判結果不甚滿意,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著頭皮回應:“伊藤君,至少我們現在有了穩定的藥品供應渠道,這本身就是一個突破。”
她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如果你們不滿意,或許可以考慮我之前提出的‘備用方案’?”
伊藤武雄立刻瞇起眼睛,嚴厲警告:“你不要輕舉妄動,對方好不容易才松口答應供應藥品。行動一旦失敗,屆時我們再想獲得藥品將難如登天。”
“此事,我必須立刻匯報總部,由高層定奪。”
另一邊,林致遠在眾人離開后,就返回辦公室,點起一支煙,在繚繞的煙霧中陷入沉思。
川島芳子現在從華北來到滬市,無疑是除掉對方的絕佳機會。但他并不打算親自出手,方才已讓周慕云將消息傳回軍統總部。
川島芳子一直是軍統“必殺榜”上的重要人物,殘害過大量抗日志士,其中不少便是軍統成員。
他相信,得到消息后的戴老板,絕不會放過這個鋤奸的機會。
此刻,真正令他心緒難平、面色沉重的,是另一個人——中西功。
在后世,中西功可是頻繁出現在各類紀錄片、短視頻和諜戰小說里,是對抗戰做出過巨大貢獻的國際共產主義戰士。
他和他的一些同志,如尾崎秀實等,屬于“日共”系統,多次向國內提供了具有戰略價值的情報。
如今太平洋戰爭已經爆發,潛伏于東京的蘇聯間諜網“拉姆扎小組”全員被捕。林致遠清楚記得,中西功正是因為與該小組有所關聯而最終暴露。
中西功的暴露和拉姆扎小組被捕相隔了八個月的時間,前世,林致遠就曾對此感到極為詫異。是什么樣的信念,支撐這些人在特高課的殘酷審訊中堅守如此之久?
后來他查閱一些資料,才得知拉姆扎小組的尾崎秀實被捕前,就給中西功發去 “向西去” 的密電,提醒他盡快撤離。
但中西功此時是滿鐵在滬市調查室的主任,可以接觸到大量日軍南進的絕密情報。為了將這些情報持續傳遞出去,他毅然選擇留下,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
盡管“拉姆扎小組”的成員盡力掩護,但東京特高課還是將懷疑的目光鎖定了他。
中西功最終被押解回日本審判,卻因日本戰敗而未及執行,幸免于難。
然而與他一同被捕的十幾名同志,卻遭到了殘忍殺害。
林致遠估算著時間,估計要不了多久,東京特高課應該就會對他產生懷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