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助會的成員中,除幾位出身大阪的軍官外,其余人在加入之前,腦子里裝的只有戰功與晉升。
然而這兩年來,在林致遠不斷的拉攏與腐蝕下,在嘗到權力與金錢的甜頭后,欲望的閘門一旦打開,便再難合攏。
不知不覺間,個人與石川商行的利益,早已悄然凌駕于帝國的利益之上。
尤其是坐在林致遠身側的松本,去年他為晉升少將、坐上駐滬憲兵司令官的位置,足足砸出去二十多萬美元。
上任后,他借著各種名目斂財,進攻租界時更是大肆抓捕富商巨賈,勒索贖金。
雖然早已將那二十萬美元撈了回來,但他爬上這個位置,絕不僅是為了撈回本錢。
他沉吟片刻,舉起身前的酒杯,看向林致遠:“石川君,滬市最近的經濟治理雖然成效顯著,但我覺得有些過于僵化。長此以往,很可能會阻礙物資流通。你看要不要適當放松一些緊俏物資的管控?”
“當然,我說的不是全面放開,而是為我們互助會的成員行個方便。大家為帝國鞠躬盡瘁,也該為自已和家人考慮一下了。”
松本的這番話,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共鳴。
“松本司令官所言極是!”
“我們互助會內部協調,既能穩定市場,也能……嗯,各取所需。”
將松本推上憲兵司令官的位子后,林致遠便聯合海軍及三井、三菱等財閥,徹底壟斷了滬市的走私網絡。
特別是在港島也被日軍占領后,所有運抵滬市的緊俏物資都只能賣給石川商行,且必須接受統一定價。
互助會成員雖然一直都能從石川商行獲取緊俏物資,但如今局勢有變,誰不想趁機擴大自已的份額,多分一杯羹?
林致遠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較為滿意。
他拋出中途島的消息,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自從第四師團調離華中,加上派遣軍對走私的管控日益嚴格。他運往內地的物資均由海軍經手,不便做得太過明顯,授人以柄。
但現在,時機到了。
中途島慘敗后,日本大本營迅速調整戰略重心,瘋狂擴充海軍力量,尤其是航母建造。
原本大本營撥給陸軍的軍費就有些捉襟見肘,現在又嚴重傾斜,必然導致在華日軍軍費、物資補給被壓縮。
底層的士兵或許還要過些時日才能感受到,但這些佐級、將級軍官,尤其是掌管后勤、情報系統的,恐怕早就有所感觸。
眼下,互助會三十名成員中,除少數幾位仍是少佐和文職外,余者皆是中佐以上,手握實權。
他們每一個人背后,都連著一張關系網,涉及后勤、情報、憲兵、駐軍、海軍陸戰隊等各個系統。
只要他們被充分“動員”起來,所能撬動的,將是上百名佐級軍官形成的巨大利益網絡。
到那時,即便派遣軍司令部想要徹查走私,也會發現阻力重重,牽一發而動全身。
畢竟,執行調查命令的,很可能就是這張網中的人。
林致遠輕叩桌面,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舉杯:“既然松本君與大家皆有此意,我稍后就讓人建立一個更靈活的機制,盡量保障大家的利益。”
“還是石川君真心為我等著想!”
“有石川君這句話,我們就安心了!”
眾人紛紛稱謝,舉杯相敬。
角落里,小野信樹看向今井武夫:“今井君,依我看,我們與其苦等晉升,不如多為自已謀些實在的利益。財富可比軍銜可靠得多。”
他壓低聲音:“實不相瞞,江城那邊早就有同僚求到我這里,想要一些緊俏物資,我之前一直怕影響不好,沒敢答應。”
“你看看小川智久那些大阪人,劣跡斑斑,卻都已升了中佐。我們呢?為帝國付出這么多,又得到了什么?”
海軍的補貼與福利雖遠超陸軍,但基礎薪資卻略低,兩人身為少佐,月薪不過二百日元左右。
一開始加入互助會時,他們對陸軍赤裸裸的撈錢行徑頗有些鄙夷,認為有失帝國軍官體面。
但慢慢參與其中后,態度已悄然轉變。
作為互助會成員,他們每月都能分到一些藥品與緊俏物資,時常有人上門請托。
但二人一直都堅守底線,可現在,軍銜未得晉升,好處也未多撈,若真如林致遠所說,萬一戰局不利……
今井武夫沉默良久,終于開口:“你說得對,小野君。我們為帝國付出這么多,也是時候……該為自已打算了。”
……
與此同時,愚園路的百樂門歌舞廳,正迎來一日中最喧鬧的時分。
圓形舞臺上,一名身著銀色旗袍的歌女握著麥克風,婉轉吟唱《玫瑰玫瑰我愛你》。
舞池里,唐老四攬著妻子徐來的腰,兩人隨著音樂緩緩搖曳。
徐來,早年曾考入中華歌舞專修學校,畢業后加入歌舞團,還曾赴南洋巡演。后來轉型影壇成為紅極一時的明星,有著 “東方標準美人” 的稱號。
嫁給唐老四后,主動陪他來滬市‘奉命臥底’,憑借出色的交際手腕,很快便與汪填海、周佛山等高層家眷打成一片。
一曲終了,二人回到卡座,唐老四為妻子斟上半杯香檳,輕聲笑道:“夫人的舞姿,還似當年在舞臺上那般動人。”
徐來眼波微轉,正要含笑回應,人群卻驀然一陣騷動。
只見76號特工總部的大隊長陳第榮,帶著十幾名特務正朝他們的方向走來。
不到片刻,便來到唐老四身前,“唐處長,我們主任有請,麻煩跟我們走一趟。”
唐老四身后的兩名護衛立即上前,卻被唐老四抬手止住。
他不急不緩地點了一支煙,“陳大隊長這般陣仗,恐怕不是請唐某去喝茶的吧?不知可否先讓我夫人回家?”
“恐怕不行,”陳第榮面無表情,“主任交代,請二位一同回去。”
唐老四沉默片刻,站起身,握住妻子的手溫言道:“看來要委屈夫人,陪我走一趟了。”
徐來并未露出慌亂,只輕輕挽住他的手臂,“你在哪兒,我便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