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孝雄在酒店安頓后,并未休息,而是對隨從吩咐道:“去把石川英樹找來。”
石川英樹原是石川家的家仆,當年林致遠正是通過東京銀座的待合所結識了他,進而搭上了本家三男石川孝介這條線。
后來石川孝介攜千代子來滬居住,他便被派來充當管家,照顧兩人的生活。
如今,自千代子母子因戰事再次避居滬上,尤其是美惠子也搬入別墅同住后,石川英樹便被邊緣化了。
別墅內外護衛全是林致遠的人,日常事務則由千代子從本土帶來的貼身女仆田中惠打理。
他空有管家之名,實則連內院都難以進入。
不過半小時,石川英樹便趕到飯店。
聽完石川英樹的匯報,得知千代子母子是在收到電文后,才離開的,石川孝雄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是說,她們是在知道我要來之后才走的?”他再次問道,聲音冰冷。
“是的。”石川英樹躬身答道,“接到電文后的第二天,石川會長安排了三十多人護送,乘船去了江城。”
石川孝雄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著,這么看來,石川弘明是故意讓千代子母子離開滬市,讓自已無法將人接走。
只是,他這是圖什么?難道已經覺察到本家要對他下手,打算拿千代子母子為要挾?這未免也太幼稚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其他隨從全部退出門外,只留下石川英樹一人。
這才繼續詢問道:“千代子與石川弘明的關系如何?”
石川英樹心中一跳,小心斟酌著詞句:“石川會長與三少爺和夫人關系很好,經常來往。三少爺在前線時,會長對夫人多有照拂。”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石川英樹知道自已接下來的話將再無退路,但眼下石川孝介已然戰死,自已在滬市猶如無根浮萍,若不回本家,日后結局可想而知。
他咬了咬牙,低聲道:“夫人收到少爺戰死噩耗的當晚,石川會長曾在別墅內留宿。雖然當時美惠子小姐也在,但我們這些下人都被趕了出去,內院的情況不得而知。”
“此外,夫人在離開滬市的前一夜,也沒有回別墅居住。”
石川孝雄沉默良久,忽然輕笑一聲,“你的意思是,千代子與石川弘明有私情?”
石川英樹立馬伏身叩首:“小的不敢妄斷,只是……只是將所見所聞如實稟報。”
“好一個‘如實稟報’。”石川孝雄站起身,冷冷道:“你隨后便跟我回本土吧,今日所說的話,不要再讓他人知曉。”
“嗨依!”石川英樹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后,石川孝雄猛然抓茶幾上的茶杯,狠狠摔向墻壁。
“砰”的一聲,精致的瓷杯在墻面上炸裂開來,碎片四濺。
門外的護衛聞聲推門探頭,被石川孝雄厲聲喝退:“滾出去!”
現在雖然還不能確定石川弘明是否真與千代子有染,但兩人肯定是達成了某種默契。
雖然這種事在本土并不罕見,可一旦傳出去,對家族聲譽的影響仍是致命的。
更重要的是,石川家與米內家通過千代子建立的聯姻關系,絕不能有任何污點。
石川孝雄深吸幾口氣,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仰頭一飲而盡,讓他略微冷靜了些。
從今天石川弘明裝病、不去車站接他的舉動來看,對方顯然有所提防。要想動手,就必須把對方騙出來才行。
除掉對方固然要冒風險,但收益也是巨大的。
浮山島的藥廠憑借抗瘧藥日進斗金,盡管價格被軍部一再壓制,但在戰爭時期,這種戰略物資的利潤依然可觀,遠比本家的造船廠要滋潤得多。
不過他不急于一時,在滬市動手,必須謀劃周全,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東條這次對金陵和滬市是“閃電式訪問”,下午會搭乘運輸機直接從東京飛抵金陵,晚上與新政府官員有一個小型晚宴。
明天便會來滬市,與駐滬陸海軍高層舉行內部酒會,隨后立即返回東京。
其實,這次訪問不僅時間緊張,連行車路線都會臨時變更,就是擔心在華遭遇不測。
石川孝雄之所以能拿到這份大致的行程安排,還是因為隨行人員中有海軍省軍務局長太田中將。
此人與石川家關系密切,石川家主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才從對方口中問出這些情報。
石川孝雄冷哼一聲:“既然你這么膽小,那就給你一個不得不出來的理由。”
另一邊,石川商行。
林致遠一直等到晚上,都沒等來石川孝雄的任何動作。他非但沒有松了一口氣,反而更加警惕。
千代子母子去了江城,自已稱病沒有去車站迎接,對方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這太不合常理了。
哪怕石川孝雄涵養再好,但以日本華族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慢,即便不興師問罪,至少也該派人來探望下。
就在他凝神思索時,突然桌上的電話響了,林致遠伸手接過聽筒:“莫西莫西,我是石川弘明。”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吉田司令官副官的聲音:“石川會長,司令官閣下請您立即來司令部辦公室一趟,有要事相商。”
林致遠心下一沉,立刻推辭道:“我今日身體有些不適,恐有失禮數,能否明日再去拜見?”
“司令官特意交代,此事緊要,請您務必前來,想必不會耽擱您太長時間。”
話說到這個份上,林致遠只得應道:“我明白了,請轉告司令官閣下,我稍后便到。”
掛斷電話,林致遠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他不知道等待自已的是什么,只能見招拆招。
半小時后,林致遠在副官的引領下,走進了吉田的辦公室。
在得知吉田讓他參加明晚東條的閉門酒會后,他驚訝道:“司令官閣下,我只是一介商人,何德何能參加首相的酒會,這恐怕不合規矩?”
“規矩?”吉田笑了笑,“在戰時,對帝國有卓越貢獻者,便是規矩。你的藥廠生產的藥品,拯救了無數前線將士的生命,其戰略價值,大本營和軍部都心中有數。”
“弘明,你不必自謙。本來酒會只有二十個名額,都是中將以上將領和總領事級別的人物。”
“我也是剛得到消息,除了你之外,還有兩三個人要臨時加進去。這次隨行的太田中將與你們石川家關系莫逆,看來是本家想讓你在首相面前露露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