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遠話音落下,高田利雄甚至連想都沒想,臉上便漾開了更加熱絡的笑容。
他一揮手,顯得十分豁達:“如今暹羅這地方,各種物資都緊缺得很,你能設法運來,那是雪中送炭,我歡迎還來不及!曼谷海軍雖說大型艦只不多,但維護附近海域的治安,為石川商行提供必要的護航和便利,還是能做到的。”
“總之,石川君的事,就是我高田的事。你我相見如故,不必這么見外。”
高田利雄的反應,完全在林致遠的預料之中。
日軍對暹羅的控制,主要集中在城市、交通干線及戰略要地。
對于同緬甸、法屬印度支那交界的綿延山區與茂密叢林,控制力相當薄弱。尤其每逢雨季,道路泥濘、通訊阻滯,監管更是形同虛設。
可即便這樣,曼谷的華商也只能將少量的緊俏物資運送給緬甸的遠征軍和當地抗日武裝。
一是因為暹羅工業基礎薄弱,藥品、精密儀器、通訊器材等完全依賴進口,貨源本就難尋。
二是,日軍和暹羅政府軍在主要干道設立的層層關卡,牢牢卡住了大宗貨物的流通,華商只能通過險峻的山間小道,一點點輸送物資。
因此,在高田看來,林致遠運來的物資,絕大部分都會供給駐軍改善生活,或是流入黑市牟取暴利。
即便真有少數流向緬甸邊境,那也是零散且可控的,無關大局。
而他本人,不僅能從物資流通中分潤好處,還能以“維持后勤、繁榮地方”為由向上級請功,可謂風險極低,收益卻肉眼可見,何樂而不為?
“高田君如此支持,弘明感激不盡。”林致遠舉起茶杯,姿態真誠,“日后難免多有叨擾,為表謝意,也為帝國圣戰略盡綿力,今后駐曼谷海軍所需一應補給,我石川商行必以最優惠價格供應,并予以最高優先保障。”
高田利雄眼中精光一閃,他等的正是這句話。
他笑容滿面地舉杯相碰:“石川君太客氣了!你我合作,互利互惠,都是為了帝國。說起來,我的家族與石川家,還有些淵源呢,我們以后可要多多親近才是!”
林致遠微微一怔,但很快穩住心神,順勢追問:“哦?不知高田君此話從何說起?”
高田利雄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后靠,神情中略帶追憶,又似有意展露家世,緩緩說道:“數年前,大概是昭和十三年左右吧,石川島造船廠在承接新型軍艦部分艦體的建造任務時,在焊接工藝與結構強度匹配上,曾遇到一些棘手的技術瓶頸,進度有所延誤。”
“石川家主派長子石川孝一來吳海軍基地求助,當時就是我接待的他。孝一君風度翩翩,談吐不凡,給我留下了很深印象。后來,在家父的協調下,吳海軍基地派了幾位經驗豐富的技師前往石川島,進行了現場指導與技術交流,總算解決了難題。”
林致遠臉上立刻浮現出恍然與敬意,“原來還有這回故事,冒昧請問,大人是……?”
高田利雄脊背不由挺直了些,語帶謙遜卻難掩自豪:“家父高田健一,早年曾任吳海軍工廠造船部總監,后來轉入海軍技術研究所。他先后深度參與過‘扶桑’級戰列艦的現代化改造,以及‘長門’級戰列艦的部分設計與建造督導工作,在艦船結構設計與工藝規程方面,算是略有薄名。”
“就連‘大和’號,他亦有幸參與部分環節的論證與研討。”
林致遠由衷贊道:“難怪高田君辦公室中珍藏著‘大和’艦的模型,果然是家學淵源,情懷深厚。大人更是帝國海軍的棟梁,令人敬佩!”
這番奉承精準地撓到了高田的癢處,他哈哈大笑,顯得極為受用,兩人之間的氣氛越發融洽。
兩人又聊了半小時,林致遠方起身告辭。
高田利雄親自送至門口,臨別前熱情邀請,“下周,本地海軍俱樂部有個小規模酒會,來的多是海軍同僚和一些有合作的本地人士。石川君若有興趣,不妨前來,多認識些朋友,辦事也方便。”
林致遠欣然應允。
回到辦事處后,他立馬給本土的大阪商船總經理村田發電,托對方幫忙打聽一下高田利雄的家世。
“高田”這個姓氏在日本太過普遍,并非傳統的華族或顯赫門閥,林致遠起初并未在意,只將對方視為一個有背景的海軍二代。
但今日對方所透露出來的消息,引起了他的警覺與興趣。
直到傍晚時分,林致遠才收到村田的回電。
原來不僅高田的父親是日本吳海軍基地的元老級工程師,其叔父也現任橫須賀海軍工廠輪機部部長。
家族中另有數位子侄、門生,遍布佐世保、舞鶴等各大海軍造船廠及海軍艦政本部關鍵崗位。
此外,高田利雄的妻子,還是現任三菱重工長崎造船所經理之女。
簡而言之,這是一個盤踞日本海軍造船工業體系,并與三菱財閥有著姻親關系的技術世家。
這也解釋了高田為何能以相對年輕的資歷晉升少將,還能被派駐曼谷此等油水豐厚、風險相對較低的地方任職。
只是看到‘長崎造船所’后,林致遠突然笑了,還有一年多,‘胖子’就要落戶長崎了。
他收斂了心神,轉向靜立一旁周慕云吩咐道:“給美國發電,讓他們盡快籌措一批物資啟運。優先磺胺、嗎啡等戰場急救藥品,精密工業零件、通訊器材部件次。此外,高檔煙酒、絲襪、咖啡等奢侈享受品也備上一定數量。”
“還有,我讓詹臺明囤積的盤尼西林,也可以分批發過來了。”
眼下,盟軍與德軍在爭奪地中海的制海權,從美國東海岸過來的貨船,只能繞道好望角,橫跨印度洋,航程漫長。
且印度洋西部仍有盟軍潛艇活動,因此,船隊規模不宜過大,貨物必須價值高且體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