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致遠返回在曼谷的臨時居所時,已是晚上十點多。
他叫來周慕云,從內袋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放在桌面上,“以后每晚十二點后,將電臺調到這個波段,一旦有人發電,將電文抄錄后直接拿給我即可,我到時自己翻譯。”
周慕云愣了一下,這還是林致遠第一次不讓他經手電文翻譯,他立刻意識到,這一定是與某個極其機密人物的專屬聯系波段。
他沒有多問,只是小心地將紙收進口袋,輕聲道:“老板,今天下午我將辦事處的電臺調到與山城的聯系波段后,收到了軍統總部的電文,您看要不要回復?”
軍統在與美國成立“中美合作所”后,獲得了大量美援裝備,其中就包括大功率的短波發報機,通信半徑在3000公里以上,足以覆蓋曼谷。
林致遠并沒有詢問電文內容,而是淡淡道:“不用搭理,以后總部的電文,只當沒有收到即可。”
“好的,老板。”
周慕云離開后,林致遠獨自走向客廳的落地窗邊,抽出一根香煙點燃。
鄭主任早兩年南下時,就在曼谷布置了軍統暹羅組和泰國特別組,但這部分人并不知曉他的真實身份。
他現在好不容易轉戰曼谷,可不想又被人遙控指揮。也許戴春風早晚會從滬市或其他地方得知他在曼谷的消息,但能拖一天是一天。
也許,那一天到來時,就是雙方撕破臉的時候吧?
次日下午,林致遠還是身著海軍大佐軍裝,乘車前往南譴艦隊在曼谷的司令部。
曼谷的日軍海軍司令部設在原泰國海軍部大樓,是一座融合了泰式飛檐與殖民時期拱廊的白色建筑,矗立在湄南河畔。
南譴艦隊的主要基地設在新加坡,而曼谷只駐扎了一個大隊的陸戰隊員,兵力在一千人左右,屬于地方守備單位。
司令官是高田利雄少將,主要任務便是負責曼谷港的警備、近海反潛和后勤補給。
整個曼谷駐軍都沒有主力戰艦,僅有二十多艘小型艦艇,和日本海軍在滬市的配置不可同日而語,更像是一個遠離戰場的后勤驛站。
因此,當基地門口執勤的衛兵看到林致遠肩上的大佐肩章時,明顯愣了一下。
曼谷基地只有兩名海軍大佐,他們都認識,而林致遠他們卻從未見過。
在林致遠表明身份與來意后,衛兵不敢怠慢,立即跑步進入主樓通報。
不過片刻,一個身著海軍少將軍服的中年男子,帶著副官從主樓走了出來。
高田利雄看起來與林致遠年紀相仿,約三十出頭,面龐圓潤,腹部已微微發福,與前線將領常見的精悍氣質頗有不同。
林致遠見狀也從車內下來,他打量著高田利雄,心中稍定。
曼谷遠離太平洋主戰場,日常僅需處理港口巡邏、與泰方傀儡政權的協調事務,可謂是一個肥差。
結合高田的體態與年齡,林致遠便知曉對方并非死板強硬的軍國主義狂熱分子。
高田利雄走近,伸出雙手,笑容可掬:“沒想到是石川會長親臨!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高田之所以會如此禮遇,是因為曼谷的日軍圈子本就不大,昨晚酒會的事今早便傳遍了。
他在得知此事后大吃一驚,曼谷是陸軍的地盤。他雖是海軍駐曼谷的司令官,但充其量只是個少將,手頭兵力有限,在與陸軍爭奪暹羅的資源時,經常處于下風。
而林致遠竟然可以以一個榮譽大佐的軍銜,就力壓眾多陸軍高級軍官,甚至當場驅離了一個實權大佐。
他立刻讓海軍情報處的人調查,很快當晚更多的信息就擺在了他的案頭。
他沒想到對方竟然還和島田大臣和長谷大將有叔侄情誼,甚至還和駐滬司令官吉田大將關系匪淺。
每一條都讓高田利雄心驚,也讓他看到了機會。
林致遠之所以沒有一大早就來拜訪高田利雄,就是要等事情發酵。此時,看到高田如此作態,便知道自己想要的效果早已達到。
“高田將軍太客氣了,是弘明冒昧來訪,還望不要打擾將軍公務。”林致遠微微躬身,禮節周到。
“哪里哪里,石川會長能來,是我的榮幸。”高田側身示意,“請,我們到辦公室詳談。”
兩人并肩走進主樓,沿途的海軍官兵紛紛立正敬禮。
高田的辦公室在二樓,寬敞明亮,墻上掛著南洋的海圖,辦公桌上整齊地擺放著文件,一角還放著一個模型。
“好精致的模型,”林致遠適時地駐足,“這莫非是‘大和號’?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逼真的模型,不愧是帝國海軍的象征!”
高田利雄的笑容更加燦爛了:“石川會長好眼力,這是大和號服役時,吳海軍工廠特制的紀念模型,僅制作了一百艘。我那時恰好在吳鎮守府任職,機緣巧合之下才獲得一個。”
他走到模型旁,輕輕撫摸艦身,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如今,帝國在太平洋戰場上戰事艱辛,每每想起,我都恨不能親臨前線,為天皇陛下效忠。可惜職責在身,只能在后方保障物資供應……”
林致遠聞言,心中大定。
吳鎮守府是日本海軍的核心行政與后勤機構之一,成員多是門閥子弟和關系戶,和第四師團類似,普遍厭戰且內部貪腐成風。
而吳海軍基地是直屬海軍的大型國有造船廠,大和號便誕生于此。
高田利雄年紀輕輕,就已經擔任一方要職,看來家世背景定然不凡,很可能是另一個版本的“石川孝介”。
他順著對方的話,用理解和寬慰的語氣道:“高田君,此言差矣。無論在何處,都是在為帝國效力。曼谷是帝國‘大東亞共榮圈’戰略的重要支點,保障后勤線的暢通,其重要性絕不亞于前線搏殺。沒有穩固的后方,何來前線的勝利?”
高田連連頷首,無比受用,對林致遠的認同感大增。
他示意林致遠在沙發就座,自己則坐在對面,吩咐副官:“去,把我珍藏的茶拿來。”
幾分鐘后,待副官奉上茶水后。
高田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加親近:“石川君,你我年紀相仿,一見如故,往后不必如此拘禮。我想,我們應該能成為很好的朋友。”
林致遠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上一個和他年紀相仿且成為摯友的,還是石川孝介。
他抿了一口茶,道出了這次來的目的:“高田君,我眼下急需打通一條從美國經印度再到暹羅的物資運輸線,我希望可以得到你的關照和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