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達臉色鐵青地走回指揮部,他原指望這次補給至少能讓島上部隊再支撐三四個月,沒想到換來的竟是如此結果。
島上士兵已斷糧很長時間了,士兵們靠著挖野菜、剝樹皮勉強維生,早已處于崩潰邊緣,消息一旦泄露,軍心必將大亂。
更棘手的是,島上的淡水資源極為匱乏,不可能用大量淡水反復淘洗霉米。
唯一的方法是將這些糧食混合野菜、樹皮粉末一起烹煮,以此掩飾霉變糧食的顏色和異味。
至于士兵食用后可能出現的嘔吐、腹瀉甚至中毒,只能歸咎于惡劣的熱帶氣候和所謂的水土不服。
唯一的慰藉是此次成功補給了大量武器彈藥,讓他有底氣應對美軍即將發起的進攻。
他端坐片刻,親自起草了一份措辭嚴厲的電文,發往南方軍司令部和大本營,要求徹查糧食問題,并請求盡快組織下一次補給。
很快,位于新加坡的日本南方軍司令部就收到了安達的電文。
司令官寺內壽一大將,也是日本陸軍為數不多的元帥之一,看著手中這封措辭尖銳的電文,良久無言。
最終只是將電文放在桌上,深深嘆了口氣。
眼下,南洋各個戰場都在告急,而海上運輸線又頻繁遭遇美軍的潛艇、轟炸機破壞。
這次對休恩半島的補給行動,不僅損失了20艘運輸船和多艘護航艦艇,十萬噸物資也絕大部分沉入海底。
這可是十萬噸物資,是后方準備了好久才湊齊的。
而且不只是南洋,帝國在太平洋、緬甸和華國戰場也同樣急需物資。寺內作為高級將領,自然知道帝國現在的處境。
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轉向侍立一旁的副官:“回復安達中將,讓他體諒帝國的艱難。短期內只能繼續依靠潛艇進行小規模補給。不過,后續會運送紅薯種子,讓他們在島上自給自足吧。”
“至于糧食問題,我會如實上報大本營。這不是孤例。絕不能讓前線將士流血犧牲,后方卻有人貪腐墮落,拖垮帝國圣戰!”
另一邊,東京,內閣會議室氣氛凝重。
東條將來自南方軍與第十八軍的兩份電報狠狠摔在桌上,“八嘎!此等行徑,是動搖軍心蠹蝕國本,必須徹查,嚴懲不貸!”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眾人垂首,心思各異。
他們都知道東條脾氣火爆,更知道他一直以節儉自詡。
年初時,東條曾連續多日親自巡查軍部大本營、東京軍營及各官署周圍的垃圾堆,只要發現酒瓶、肉骨、糖紙或尚可食用的丟棄物,便會召來主管軍官當眾斥罵,甚至革職查辦。
因此,軍中私下給他起了個綽號——“撿垃圾的東條”,西尾大將還曾公開嘲諷此事,結果被東條直接編入預備役。
不僅如此,東條在公開場合也只吃糙米,要求軍人和國民厲行節約,全力支持圣戰。
如今,竟然爆出這么嚴重的貪腐問題,連運往前線的糧食也敢倒賣。
帝國深陷戰爭泥潭,人心浮動,若不以雷霆手段震懾,效仿者必將層出不窮。
東條看向眾人,“這批糧食是從滬市裝船的,問題很可能就出在滬市。另外,在戰爭如此艱難的時刻,我聽說滬市竟然在炒作什么絲襪,奢靡成風!帝國的軍官,什么時候變成了投機商人?”
“必須徹底整頓在華軍官的風紀!”東條斬釘截鐵,“立即成立特別調查組前往滬市,由憲兵本部抽調精干人員組成,駐滬陸海軍需全力配合。”
他略微停頓,聲音冰冷:“有些人,已經忘記了為什么而戰。是時候讓他們清醒一下了。”
當晚,滬市,石川商行。
雖然已是晚上十點,但商行一樓的會客室內卻燈火通明,煙霧繚繞。
憲兵司令部的司令官松本、海軍情報處的西村大佐,以及互助會的幾名核心成員齊聚于此,人人面色凝重。
松本深深吸了口煙,緩緩吐出:“憲兵本部這次派的是總務部長——加藤治郎中將!”
話音落下,眾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冷氣。派一名憲兵中將親赴滬市,東條的決心不言而喻。
憲兵系統本就權限特殊,加上中將軍銜,足以在名義上壓制駐滬陸海軍司令官。
在座眾人或多或少都從此次糧食倒賣中分潤了利益,面對這場即將降臨的風暴,不免憂心忡忡。
松本將目光投向始終沉穩坐在主位的林致遠,“石川君,新政府那邊可千萬不要出什么岔子?”
林致遠微微一笑,“放心,周佛山行事周密,早就安排好了后手,諸君現在要考慮的是怎么應對調查組。”
一旁的西村眉頭緊鎖,提醒眾人:“楊樹浦碼頭還有一些糧倉,里面存放的是在華日軍的儲備軍糧,一旦調查組開倉驗查,立刻就會露餡!”
小川智久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燒了,一把火下去,干干凈凈!”
立刻有人反駁:“突然失火?這豈不是不打自招?”
“那你說怎么辦?燒了,至少死無對證。他們沒有證據,難道把所有軍官都抓起來?法不責眾!”
林致遠品著茶,默默看著陷入討論的眾人。
許多事情根本無需他刻意引導,在求生本能驅使下,這些人自然會使出渾身解數。
楊樹浦碼頭附近的糧倉是由駐滬陸海軍共同負責看管的,很快大家就拿定了主意。
討論結束后,松本在離開時特意落后半步,壓低聲音對林致遠道:“石川君,加藤中將此行,除調查糧食,另一要務是整頓在華軍官軍紀。特別是最近的絲襪炒作,東條首相對此極為不滿。”
林致遠微微頷首:“松本君有心了,謝謝提醒。”
凌晨,日軍在楊樹浦的十幾個糧倉突發大火,并且還有數名曾參與清鄉收繳軍糧和調運的中下層軍官,相繼被發現死于軍營寓所或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