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是沒有想到岑見深能從深淵里面爬出來,更沒想到他能替代岑霧之前的位置,成為R區的監管。
岑見深卻是遠遠地就將目光盯在了岑霧身上。
他那時眼中已經能大致看清人的面部輪廓,雖還是裹著一層不清不楚的白霧,但總不至于像現在這樣嚴重。
岑霧像匹被拔掉獠牙的野狼,他縮在墻角的潮濕處,陰惻惻地看著岑見深——那里面包含的情緒復雜,像是驚訝,像是厭惡,像是痛恨……但岑見深解讀出最多的,還是恐懼和畏縮。
后來,這種害怕畏縮成了岑霧見到他時的條件反射——在每一個他們互相糾纏的夜晚,在同樣逼仄的小鐵屋內,在岑霧顫抖的喘息聲中。
“……岑見深,這么恨我,你怎么不殺了我?”
岑見深聽到這些淺淺勾唇,他掐住岑霧的臉龐,膝蓋更是毫無預兆地狠狠碾過岑霧那條斷掉的右腿,逼他痛苦地弓起身體,皺緊臉龐,咽喉中也發出隱忍又可憐的悶哼聲。
“早晚殺了你。”
那一聲無溫度的話穿過久遠的時空,再度在岑見深耳邊回響。
他恨岑霧,的確恨他。
但當他真的看到那堆血淋淋的爛泥,岑見深頭腦嗡鳴,又隱隱感覺自已生命中某樣東西斷裂,被巨石同樣壓死粉碎,化為灰燼。
……他是恨他的。
但還沒有恨到,想要他死。
岑見深拉上被褥,他半張臉埋進這層冷硬的被褥里面,把眉頭皺緊了。
這一夜又是無眠。
R區每天早上會有固定的工作鬧鈴,時間定在了六點。岑見深提前起床套好了衣褲,坐在床邊等待鈴響。
“叮鈴鈴——”
整個區域的鬧鈴響起之后,安泉才揉著眼睛從地上爬起來。因沒開燈,他模模糊糊中看到坐在他床邊的黑影,頓時被嚇了一跳。
“我去!你怎么沒聲啊?”安泉連忙把燈打開,“我剛剛差點以為見鬼了!”
岑見深沒理他:“快點把東西收拾好,在六點十分前下去。”
“哦。”安泉知道R區的規矩,他把地鋪收起來,有意無意地問了岑見深一嘴,“你什么時候起來的?我這人晚上睡覺愛說夢話,沒吵到你吧?”
“沒有。”岑見深平靜道,“但你一直在打呼嚕,時間持續了有三個小時,非常吵。”
“……”安泉扯唇笑了兩下,“我這控制不了啊,你要不今晚去隔壁睡?”
“看情況。”
安泉癟起嘴角,也沒再說什么。
簡單的洗漱過后,安泉準備開門離開。岑見深走在他后面,暗暗思量著要去R區中心區域打探打探情況。
“我們中午在食堂見面,到時候我去找你。”安泉打開門,朝岑見深開口道,“那個飯票……靠,這是什么?”
岑見深感受到清晨里的冷空氣,停下腳步:“怎么了?”
“媽的……真服了!”安泉怒道,“不知道哪個死人在老子門口抽煙,留了一堆煙頭!真以為我是好惹的?!啊?!”
煙……
岑見深微瞇眼眸:“什么煙?”
“還能是什么?R區只賣那種幾毛錢的劣質煙!不是什么好東西……”安泉罵了句,立刻就想把煙頭全掃走。
岑見深卻在旁邊緩說了一句:“你看清楚了,到底是煙還是雪茄,是劣質品還是高檔貨。畢竟有一些客人,他們也喜歡抽煙。”
安泉聽他這么一說,被嚇得一激靈。
他忙蹲下身捏起了一根煙頭湊近看,沉吟了片刻,道:“這上面還有英文標識呢,呃,好像的確不是小商店里的細煙,像是雪茄……”
“行,我知道了。”岑見深了然,“把煙頭掃了就行。”
安泉愣住:“真是客人?”
“不是。”
R區的確很少有人會抽雪茄,但這也并不意味著沒有。某一些在上層活動的人,也會獲得這樣帶英文標識的雪茄。
……但在他門前抽,岑霧真是腦子壞了。
岑見深神情不變,簡單解釋道:“這也是和我們接應的人。他這樣做,是在告訴我們,他已經確定了我們的位置,讓我們放心。”
“是這樣?”安泉狐疑幾秒,暗暗松了口氣,他連忙把煙頭掃掉,朝岑見深小聲道,“你們這接頭的暗號也太奇怪了吧?剛剛又把我嚇一跳,以后真要改改。”
岑見深唇角揚了下,倒是好說話:“可以考慮。”
煙頭都被掃干凈之后,兩人繼續往樓下走。
安泉在R區的地位算是中等。他長得高,身體也有力量,正常都是通過打拳來獲取獎金,贏得聲望。
岑見深自然不可能和他干同一件事,他和安泉分開后,去周圍轉了一圈。
這個區域內的人的工作幾乎都和體力有關,搬磚、制造機械、打拳……每一樣都不適合岑見深,加上他又看不清楚東西,普通的宣傳工作也不需要他的參與。
岑見深借著找工作的由頭慢慢感受著周圍的情況,將地點都一一記了下來。
R區的高階人員都居住在地下堡壘的頂層,而如今,他僅僅是在堡壘的邊緣地帶。
……這樣他恐怕連岑霧的影子都看不到。
岑見深不免感到麻煩,他在中午的時候走去食堂,用飯票換了兩盒盒飯,隨后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
安泉在十分鐘后才過來,他找到岑見深所在的位置,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今天有事,來晚了,你怎么不先自已吃?”
“我在等你,你……”岑見深剛要開口說話,只感覺前面也是一陣輕微的冷風,有人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岑見深聲音頓住。
“我正想和你介紹呢。”安泉笑著道,“這是我在俱樂部剛認識的朋友,他打拳超厲害,剛來就十連勝了!你能信?他還是個新手!”
岑見深:“……”
“你認識的新朋友?”岑見深意味不明道,“真的?”
“那當然是真的了。”安泉頭頂綠光亮起,他朝對面笑了聲,開口道,“暮靄,這就是我和你說的,我剛交的男朋友,他叫岑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