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梅回到桌子旁,一邊弄著窩窩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頭問道:
“小北,明天休息不用上學,院里幾個人打算去附近挖點野菜,你要不要一塊去啊?”
雖然天氣回暖了,但地里還是什么都種不了,現在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只有外省偶爾運來幾車蘿卜,飯桌上幾乎沒有菜吃了。
大白菜是早就沒有了,能吃的只有榨菜,要不就是大醬。
于是,挖野菜成了孩子們做的事。
王小北想了想,緩緩開口:“我明天還有別的事情呢,就先不一起去了,到時候看情況,你們別往蘆葦蕩那邊走,這會兒解凍了,那里跟小沼澤似的,危險得很。”
冰封的時候,蘆葦蕩倒是沒太大問題,可現在冰面融化,那里便成了泥潭,危險的很。
其實,明天王小北是計劃去看一下王家富。
對方忙碌了一個月,即將出國,作為侄子,怎么也得送一程不是。
王家富遲遲沒有走,一是辦理那些手續麻煩。
二來,也是因為之前沒有得到什么好處,這段時間里一直在打聽那批寶藏和黃金的下落。
就這樣離開,他當然不甘心。
見王梅在忙,王小北轉身就打算回房間。
他剛起身,王梅忽地想起了什么,喊住了他:“對了,小北,有你一封信,是潘老師的,我放在抽屜里了。”
聞言,王小北心頭閃過一絲疑惑。
潘嘉平?
他怎會知道自己住在大院這里?
走到香案旁,拉開平時用以存放信件的小抽屜,就看到了一封信。
拆開信封,是一張信紙以及一些錢和幾張票。
看著東西,王小北心頭掠過一絲疑惑,隨后展開信紙。
看完之后,他嘴角泛起笑意,將東西全部收好。
原來,是年前的時候潘嘉平沒有買到糧食,王小北就送了一些糧食和肉。
現在是寫信來感謝的,同時還把糧食錢和票送了過來。
不過,肉票是沒有的,所以潘嘉平多給了一些錢。
這事情整的。
本來王小北送糧食和肉,壓根沒想過要錢,誰知道潘嘉平竟然去村里打聽到了他現在住的地方,把錢和票給寄過來了。
“咦,里面怎么是糧票跟錢?”王梅一臉詫異。
“潘老師送給我的。”
說著,王小北將糧票和錢遞給王梅,叮囑道:“姐,你拿著,自己早上去早點鋪悄悄買點吃的,別讓媽瞅見了,否則被她沒收了,我可不管哦。”
王梅急忙在圍裙上蹭了蹭手,歡歡喜喜地接過,臉上綻放出笑容。
“潘老師干嘛給你錢和票啊?”王梅好奇不已。
“你哪來這么多的問題,還要不要了,不要我收回啦。”
“要,干嘛不要。”
王梅連忙收好錢和糧票,笑瞇瞇地繼續忙活起來。
正當王小北準備回房的時候,門簾一挑,王家和走進屋子,緊跟其后的是居委會的胡主任。
“胡主任,快進來說吧。”
胡主任穿著勞動布棉衣,體態微胖,面無表情的走進屋子。
“這是要做飯啊?哎,這還有榆錢呢,好東西啊,以前鬧饑荒的時候可是能救命的。”胡主任環視著忙碌的屋子,笑道。
王梅微微一笑,沒有說什么
王家和熱情的說道:“胡主任,你坐,有什么事您直接說把,我那邊還忙著,馬上還得過去。”
胡主任一聽,順勢坐了下來,目光打量著。
王小北看著這一幕,心中一動,大致明白了是什么事。
看來,這第一批的精簡潮來了。
只見胡主任先是一聲嘆息,隨后緩緩道:“家和同志,今天過來,是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今天街道辦開了會,根據勞動部和計委的最新生產規劃,擬在全國范圍內削減職工五百萬零九千人。”
“重點針對的是自五八年一月以后,從農村進城的臨時工、合同工,以及那些多余的學徒。”
聞言,王家和眉頭一皺,沒有說話,只靜靜聽著。
胡主任見他神色,臉上也現出幾分不忍,“咱們北平自然也不例外,分配到了不少名額。”
“你家三口都是學徒,眼下國家正值困難的時候,希望你們家能有人站出來,積極響應國家的號召,做個表率。”
說到這里,胡主任試圖緩解氣氛,“我不是說要你們全家都回去,但三個人都是學徒,怎么也得考慮讓一兩個回去吧?”
“我向你們保證,將來城里有招工計劃,一定會優先考慮那些曾經為城市做出過貢獻的人。”
這話一出,屋里眾人紛紛停下手頭的事,空氣似乎凝固了。
小菊眨巴著大眼睛,轉向王梅,“大姐,我們是不是又要回鄉下去了呀?”
王梅聞言,眉頭一蹙,瞪了小菊一眼:“大人講話,小孩子別插嘴。”
“好吧。”小菊嘟著嘴,輕輕地應了一聲,便不敢再言語了。
王小北在一旁聽到這話,心里明白王家和這是慌了。
如今可不是后世那些年,動不動就“你炒我魷魚,我就法庭見”。
在這個時代人們的心目中,趕上好政策能進城當工人,是莫大的榮耀;而情況一旦有變,回到原本的地方也是理所當然。
除了一小撮人可能會鬧騰一番,絕大多數人心中縱有千百個不愿意,也只能接受現實,因為一句“響應國家號召”就足以讓他們低頭。
況且,真要不回去,上面的手段也簡單得很,注銷了你在城里的定量,餓肚子了,你自然會乖乖回家。
只不過,現在的局勢還沒有那么嚴峻。
王家和沒吱聲,只是沉著臉,默默掏出一支煙點上,吞云吐霧。
胡主任見狀,開口道:“家和同志,你們再商量商量,看誰愿意回鄉下,我先去別家轉轉。”
說著,不等回答便起身離開。
屋內的幾人,全都沒有說話。
王小北望著王家和那副愁眉苦臉抽煙的樣子,笑呵呵地說:“好了,爸,你忙你的去吧,前面還一堆事兒呢。這事兒我來想辦法解決。”
王家和聞言,眉頭擰成了疙瘩:“你解決?你怎么解決?還是讓我想想法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