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從來沒休息這么久。
她是真的傷心了。
一直以來,她都是真心孝敬姑媽的。
可是姑媽呢?
雖然大夫說孩子掉了,與她的身體有關系,但是……
東府尤大嫂子讓她換藥。
當時她和平兒含糊應了,但她們的心里都冒出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為了應證那個可怕的猜想,平兒甚至去榮禧堂領她平時吃的暖宮丸。
可當時玉墜兒沒給,說管藥的是她姐姐金墜兒和彩云,金墜兒被打,燒的昏昏沉沉不頂用,彩云跟著太太管家,要用藥,得等她回來再說。
后來,暖宮丸是拿到了,還是彩云親自送來的。
但主仆兩個心中起了疑,就忍不住懷疑這藥跟周瑞家有些關系。
王熙鳳管家一年多,手段是有的。
讓人一查,果然,周瑞家的就在回春堂買過暖宮丸。
這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
因為這個,王熙鳳讓平兒尋以前的藥瓶,那一次,她和賈璉因為給姑媽送賴家收藏的一部《地藏經》時拌了嘴,一時煩惱抗拒,在平兒轉身沒盯的時候,把藥吐回了以前的藥瓶。
平兒找著了,也偷偷出去請藥館的大夫驗了。
新得的暖宮丸是好的,但她之前吃的……,藥材是好的,可里面好像又誤添了一味有些相沖的藥材,暖宮的效果沒了,長期吃它,還有可能加劇宮寒。
雖然這所謂的加劇也是微乎其微,但她吃暖宮丸是干什么的?是因為她本來就宮寒啊!
那天看到平兒白著臉回來,王熙鳳的心就好像不著一縷的掉在數九寒冬里。
她病了,又請了濟世堂的大夫看病。
如今吃的藥,全都是濟世堂的藥。
是平兒親自看著熬的。
姑媽要借調平兒,也要等她先把藥吃了。
曾經有好多次,王熙鳳都想要沖動的去告訴老太太,告訴大伯王子騰,可是又一次次的壓下了。
就像平兒說的,姑媽那里不僅有寶玉,還有宮里的娘娘。
不管是老太太還是大伯王子騰,知道了也會幫她掩蓋。
就像那天公公打到榮禧堂,可老太太還護著一樣。
后來尤大嫂子說是讓她進小佛堂,可真正當家的還是姑媽。
珠大嫂子根本就沒接手管家。
是她真的不想接嗎?
王熙鳳知道姑媽因為珠大哥的死,遷怒珠大嫂子,只維持了表面的婆媳之情。
珠大嫂子也是一樣。
一次次的,她的心早冷了。
“二奶奶,有個好消息。”
平兒從榮慶堂伺候回來,看到她躺在那里神情蔫蔫的,忙過來跟她說《地藏經》的事。
“……怪道賴家能收著呢,您是沒看到,老爺讓太太把經書賞給三姑娘的時候,太太笑得有多難看。”
“隔墻有耳,說話小聲點。”
王熙鳳并沒有多開心。
那《地藏經》還是她跟二爺爭取,二爺拗不過她,又去跟公公爭取到的。
曾經的事真的不能想,一想就有抽自己巴掌的沖動。
枉她一直以為自己有多聰明,多精明。
可事實上呢?
卻是被好像忠厚、慈愛的姑媽當傻子耍。
“放心,這會子都在門房那里用餐呢。”
“……那你吃過了嗎?”
“吃了。”
平兒很開心,“今天老爺查寶玉的字,老太太都無心用膳,留下了好多菜,全都讓鴛鴦和我們分著用了。我猜啊,尤大奶奶她們只怕都沒用好。”
“尤大嫂子不是能委屈自己的人。”
王熙鳳在心里嘆了一口氣。
自從發現自己蠢后,她就常常陷在自我懷疑之中。
“這邊吃不好,回府她還能帶著幾個妹妹再開一席。”
那東府可是她自己做主。
“奶奶”
平兒很心疼自家主子,“我們也會好起來的,我們看以后成不成?”
老想之前,為難自己做什么?
“您吃了那藥,哥兒都來走了一趟,警醒了我們,以后我們再不吃那邊的藥了,還怕沒有哥兒嗎?”
王熙鳳:“……”
安慰自己的時候,她也總是這樣想。
她還年輕,好好吃藥,以后一切都會好的。
可是心里總是憋了一口氣,它時不時的竄出來,讓她反省自己的蠢。
什么妯娌里的頭一份?
狗屁!
她比不得尤大嫂子不說,連珠大嫂子也比不得。
瞧瞧人家。
姑媽冷她,她就裝著沒看見。
該她盡的禮數她進了,姑媽什么樣,不在她考慮的范圍之內。
她只把自己和蘭哥兒的日子過好。
借著蘭哥兒,人家還從公中得了些產業,每年幾百兩銀子總是有的。
只有她,蠢的跟豬似的。
三更半夜,姑媽有召,她還屁顛顛的起來。
公中的銀錢漸漸不支,賴家抄家的前兩天,姑媽還借著周瑞家的,叫她放印子錢。
最叫王熙鳳不忍直視的是,她真的心動了。
她準備今年就干。
把自己的壓箱銀子也拿出來賺上一筆。
但那東西是好賺的嗎?
王熙鳳以前覺得那不算什么。
誰敢查他們家?
可看看姑媽因為水月庵凈虛,被尤大嫂子逼著賠付到族里的那些銀子,王熙鳳就知道,有些事,不是她想的那般簡單。
國法在前。
有些事,別人不知道便罷了。
知道了,你就有短處在人家手上了。
哪一天倒霉……,說不得就得折在里頭。
“奶奶,過去的事,已經過去,我們不想了行嗎?”
平兒看她的樣子,忍不住都要哭了。
“好平兒,我沒事。”
王熙鳳在心里嘆了一口氣,“以后太太讓你做什么,能做的你就做,不能做的……”
“那我肯定不能啊!”
平兒道:“我如今最大的任務是照看好您。”
太太叫她過去,也只能是借調。
“府里亂些就亂些吧!關我們什么事?”
若不是奶奶的爹娘早就去了,太太敢這么欺她們嗎?
“您好好養,我們不急的。”
她們不急,但王夫人挺急。
如今府里,她曾經得用的管事,大都跟著賴大一起倒霉了。
她在外面能用的也就是陪房周瑞夫妻。
但府里這么多事。
幾百人的吃喝,從老太太到外面隨爺們出行的小廝,哪一個她不要顧到?
可以說眼一睜,就是事。
王夫人年紀也漸大,又松散了好長一段時間,如今雖不說每天都焦頭爛額,卻也不差多少了。
“讓你們今天去看鳳丫頭,她如今好些了沒?”
“……二奶奶還是那樣,可能是沒緩過來。”
彩霞小聲回話,“屋子里都是藥味,聽說昨兒夜里,還有些發燒。”
王夫人:“……”
她想砸東西。
哐啷
衣袖一甩,玉墜兒新奉的茶,就那么摔到了地上。
茶碗的瓷片四濺開來。
玉墜兒等連忙跪下,哪怕瓷片在腳邊也顧不得。
王夫人看著她們,沒說話,起身就去了內室。
她今天真是氣也氣飽了。
好一會,才緩了心情,叫:“玉墜兒,趙姨娘今天來了嗎?有沒有跟三丫頭說話?三丫頭午間有沒有用膳?”
“趙姨娘來了,不過三姑娘一直在小佛堂抄經,沒理她。”
真沒理還是假沒理?
王夫人的心中已經存了疑。
三丫頭搬到了東府,大概就覺得她翅膀硬了。
明明知道她和尤氏不對付,還把她的經書給尤氏看。
“午間要用膳的時候,三姑娘可能自己也忘了,是侍書去廚房要的點心。”
“是嗎?”王夫人眼中厲色漸濃,“尤氏和二丫頭她們是什么時候來的,來的時候,都說了什么話?”
“尤大奶奶和二姑娘她們大概是申時一刻過來的,聽說是尤大奶奶要到老太太那里蹭飯,姐妹們少了三姑娘,這才尋過來的。”
玉墜兒把她知道的,原原本本的說出來,“尋來的時候,尤大奶奶看到了三姑娘的字,說她字寫的好,要去老太太和老爺那里給她請功。”
“當時三丫頭怎么說的?”
“當時三姑娘還有些懵,她說那些經都是太太您的。”
玉墜兒沒在里面說探春的壞話。
跟在太太身邊,三姑娘什么樣,她們都知道。
她跟趙姨娘完全不像。
在老太太和老爺面前可都得臉的很。
是以有些事情,就是太太都得收著點。
玉墜兒不敢得罪,也不想得罪。
她姐姐為太太做的事少嗎?
可結果呢?
“是尤大奶奶喜歡那些字,非要拿著過去給老太太看。”
“……你當時為何不攔?”
王夫人盯著玉墜兒,“不知道那些經書都是太太我的嗎?”
玉墜兒心下一激靈,忙磕了個頭,“三姑娘攔了,沒攔住,奴婢……奴婢就不敢了,奴婢錯了,求太太責罰。”
責罰?
王夫人很想讓人把她也拉下去敲板子。
但四個大丫環,金墜兒已經因為她當了替死鬼,再打玉墜兒……,這院里的人,以后還能好好替她辦事嗎?
“起來吧!”
王夫人捏了捏眉心,“這不完全是你的錯。”
尤氏越來越囂張了。
就是她在,只怕也攔不住。
王夫人努力打疊起精神,“以后再遇到類似的事,你們不用攔尤氏,只攔三丫頭就是,那些經書是我給她,讓她抄的。”不是讓她去炫耀的。
要不是她,寶玉今天大概就能得老爺夸了。
雖然不認識什么字,但是王夫人看過的字多,好賴還是知道點的。
寶玉的字,就是比以前進益了。
換以前,老爺一高興,說不得就會宿在她這邊了。
這大過年的,除了初一那天,陪著一起吃了份長壽面,其他再也沒來了。
王夫人知道,初一能來,還是看在女兒元春的面上。
可他們是結發夫妻啊!
想到這里,她到底忍不住,“去叫趙姨娘,讓她過來給我捶捶腰。”
什么?
玉墜兒心下一突,卻也只能硬著頭皮,道:“老爺去了趙姨娘處。”
王夫人:“……”
她知道賈政在趙姨娘那里。
可是那又如何?
她這個當家主母,讓趙姨娘一個妾來伺候一下都不行嗎?
“天還沒完全黑透,叫她過來。”
王夫人的聲音尖利起來。
于是沒多久,玉墜兒就喊趙姨娘,說太太有請。
“……去吧,沒事!”
賈政雖然是這樣安慰趙姨娘的,但他胡子卻因為生氣,吹起了一縷,“一會我再去叫你。”
“老爺,您可要早點來。”
趙姨娘扯著賈政的袖子,晃了又晃。,“太太今兒的心氣肯定不順。”
要不然,也不能罰女兒罰成那樣。
真是一點臉也不顧了。
“放心!”
賈政拍了拍她的手,“肯定去接你。”
他說到做到。
于是趙姨娘過來,統共還沒幫王夫人捶到兩百下,賈政就去了,“病了?病了就別管家了,明兒把對牌送到大哥大嫂那里吧!”
王夫人:“……”
她簡直驚呆了。
對牌送到大房,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再也回不來了?
“我就是腰有些疼。”
為了她的管家權,王夫人在滿臉淡漠的賈政面前認輸了。
這個男人,她從來指靠不上。
若沒有她,他們二房能過如今的日子嗎?
“歇歇就好了。”
說話間,王夫人朝趙姨娘擺擺手,“行了,你回吧!”
她要是在這時跟賈政吵架,這趙姨娘還不知道要得意成什么樣子呢。
王夫人氣死了,卻也只能好言好語的道:“好生伺候老爺!”
“是!”
趙姨娘回答的尤其響亮,“老爺,您不是說肩膀疼嗎?走,我幫您揉揉。”
二房的管家權,她也不想弄丟了呢。
“我揉的可好了,您看太太,這不是馬上就好了嗎?”
“……”
“……”
屋中一陣沉默。
賈政看到夫人的臉色不對,忙拉著就走,“那就快點,最近肩膀疼的不像樣子。”
看到他帶趙姨娘一溜煙的走了,王夫人長長的呼氣、吸氣,免得自己一下子被他們氣死。
“明兒老爺還要出門嗎?”
緩過來的第一時間,王夫人就問彩霞。
“是!”
彩霞道:“老爺明兒要去國子監,說是要帶蘭哥兒一起呢。”
她很聰明的沒說是去李祭酒家。
但國子監,能讓老爺自去拜訪的,也只有珠大奶奶的娘家。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后悔問這話了。
“有說要帶寶玉嗎?”
王夫人操心兒子。
哪怕再不喜那所謂的親家,但為了小兒子的前程,她也只能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