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止在牢房中悠悠醒來,睜開朦朧的雙眼,看見的依然是逼仄骯臟的牢房。
他此時極度虛弱,甚至想要翻個身都很難。
他不記得自己病了多久了,只依稀記得在病中是有人給自己喂水喂藥的。
過了一會兒,牢門被打開,有人急匆匆地進來了。
“陳公子,你醒了。剛好小的熬了熱粥,您喝一碗吧!”說話的人是個獄卒,個子不高,年紀三旬上下。
他半跪在地上,將陳思止慢慢扶了起來。
“多謝你……”陳思止嗓子燒壞了,聲音嘶啞,“我染了天花,你離我遠些。”
“不怕,小人七歲的時候就得過了。”那獄卒道,“因牢里鬧了天花,所以這些日子都叫我們這些染過的當差,公子不需顧慮這個。”
聽他這么說,陳思止才放心了。
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馮華。”那獄卒說著將瓦罐里的粥倒進碗里,“公子現(xiàn)在只好吃些稀粥,再過幾日,身體漸漸復(fù)原,就能吃干的了。”
陳思止虛弱得連手都抬不起來,就著馮華的手喝了幾口粥,又稍微有了些力氣才問道:“我家里人如今怎樣了?”
馮華聽了,手微微一頓說道:“公子先把粥都喝完了,回頭我再給您拿干凈的鋪蓋進來。”
好容易喝完了一碗粥,馮華出去拿了一床又干凈又暖和的鋪蓋進來,把舊的卷了卷準備拿出去。
“你告訴我吧!”陳思止看著他道,“我能受得住。”
“公子……”馮華把頭垂了下去,“如今陳家只剩下夫人和您了……”
“我父親和弟弟妹妹都……”陳思止喉頭聳動著,因高熱燒得猩紅的眼睛里涌出了熱淚。
“陳大人是最先歿的,”馮華唏噓道,“接著就是二小姐和二公子……”
陳思止的眼淚流下來,胸腔中響著壓抑的悲鳴。
“陳公子,你要是想哭,不妨痛痛快快地哭吧,左右這時候也沒人能聽見。”馮華道,“小人知道你心里苦,到了這個份上,便是鐵石人也會落淚的。”
“馮大哥,你這般照應(yīng)我,怕是會給自己惹麻煩的。”陳思止縱然痛徹心扉,卻還不忘關(guān)心別人。
他當然也猜到自家人染上天花怕是有人故意為之。而自始至終就有人在針對著他們,哪怕已經(jīng)被關(guān)在牢里,卻還是不放心,想要早早除之。
誰想馮華聽了卻一笑,說道:“公子就不要為我多慮了,莫說有唐大儒的囑托,要小的盡心盡力照應(yīng)您。便是沒有,我自家也是最敬仰中正剛直之士。你們陳家最是清流,不肯與那些權(quán)勢之輩同流合污,是一心向著百姓的。遭了這樣的橫禍,小人沒有大本事能相幫,盡力照應(yīng)照應(yīng)還是能做到的。
再者說,我上無父母,下無妻兒,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誰又能奈我何呢?大不了丟了這差事,又不是沒有別的營生糊口。”
“唐大儒?是他……”陳思止喃喃道,唐鑒之出手相幫,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是啊公子,唐大儒上書給太后說,你們家的事情怕是別有隱情,萬不可草率。后來得知你們?nèi)玖颂旎ǎ终埩舜蠓騺斫o你們診治。只是這病實在兇險,而且多少也有些遲了……”馮華道,“公子,現(xiàn)在你們?nèi)抑皇O路蛉撕湍耍憧汕f要保重。有唐大儒等人為你們奔走,想必會有撥云見日的那一天。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你還活著,就還有機會重振成家不是嗎?”
“馮大哥,多謝你開解我。只是不知我父親還有弟妹的尸骨如今都在哪里?”陳思止說到這里,聲音遏制不住地顫抖。
“是唐大儒著人安葬的,”馮華道,“公子放心吧!”
陳思止聽了,雖然傷心,卻還是欣慰地點點頭。
以他們現(xiàn)在的身份,他真的很怕家人的尸骨被隨便扔到野地里去,而他身陷囹圄,什么也做不了。
馮華見他情緒還算穩(wěn)定,就說:“公子躺下歇著吧!你現(xiàn)在的身子還很虛弱,千萬不要太過傷心了。待到晚上小人再給您送粥來。這里有一甌熱水,若是渴了就喝。等吃過了晚飯我再給您端藥來,大夫說了,這藥得連著喝半個月才成。”
“馮大哥,真是有勞你了,若有機會我能離了這個地方,一定會想辦法報答你的。”陳思止由衷地向馮華道謝。
“陳公子莫要如此客氣,小人也希望您能夠平安離開這里,像你這樣的忠臣之后,不該枉死在獄中的。”馮華道,“我再去給陳夫人送飯,你可有話要捎給她嗎?”
“我母親如今身子怎樣?你把我的被褥拿給她吧!就說我一切都好,讓她不用惦記。”陳思思止說著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陳夫人那里鋪蓋也都是新的,她自然是傷心的,不過依小的看也還撐得住。”馮華道,“要是夫人知道公子你醒了一定會更高興的。”
陳思止聽了,不由得心中一痛,如今只剩下他和母親了。
可是誰又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么呢?也許自己連今晚都撐不過去。
馮華臨走前又給陳思止掖了掖被角。
很快,虛弱感如潮水般襲來。陳思止躺在那里好像躺在一條風(fēng)浪中顛簸的小船上,頭暈?zāi)垦#砩弦粫豪湟粫簾帷?/p>
又好像有成千上萬條的蟲子在啃咬著他的血肉和骨頭,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呼出的氣燙得嚇人。
因為牢房里太冷,陳思止除了出天花,還染了風(fēng)寒。
所以比起一般的天花,他的情況更加兇險。
果然等到晚間馮華過來看他的時候,陳思止又陷入了昏沉,渾身滾燙,燒得直說胡話。
“唉!這可真是沒有辦法了,盡人事聽天命吧!但愿老天爺睜睜眼。”馮華一面把藥給陳思止灌下去,一面說道,“這都是什么世道啊!豺狼虎豹耀武揚威,好人都成了階下囚!唉,什么時候天打雷劈,把那些作惡的都懲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