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月底,是義國公府郁太夫人的八十壽辰。
郁家廣發(fā)請柬,靖安侯府自然也收到了。
郁家雖然和雷家不睦,可這帖子還是要下的。至于去與不去,則主隨客意,只是他們郁家絕不會在這上頭顯出小家子氣來。
甄秀群早起梳洗過了,望著放在桌上的大紅請柬,幽幽說道:“我近來只覺得身上懶,不愿意去湊這個虛熱鬧。只叫人準備好壽禮,到那天送過去也就是了。”
雷鳶卻說:“那不如我去吧!反正明珠說了要我陪著她的。她到京城的日子短,人事都生疏。前幾天我去她家里玩的時候,她就已經(jīng)央告過我了,我也已經(jīng)應(yīng)下了。”
甄秀群看著她說:“你去合適嗎?你和他們家大小姐鬧得那么僵……”
“話也不能這么說,我和郁金堂的事兒早已經(jīng)扯平了,她也賠了銀子。這事是公主給我們斷的,說好了以后不許翻舊賬的。再者說了,他們家都給咱們家下了帖子,那就是愿意咱們家的人去。”雷鳶一副渾不在意的口氣說,“咱們?nèi)羰且粋€人也不去,倒顯得咱們拿不上臺面了。”
甄秀群聽了她的話又好氣又好笑,說道:“那你只管去吧,我看你是越發(fā)能拿到臺面上去了。”
“嘻嘻,我知道阿娘心里為什么不想去,”雷鳶賊兮兮地笑道,“如今北邊正在打仗,郁家卻還要大排宴席,難怪阿娘看不順眼。”
“郁家也算是老功臣了,如今遼東百姓受災(zāi),又遭兵禍,他們卻只顧擺宴席,請賓客。我不愿意違心地坐在那些人中間,陪著笑臉逢迎。倒不如在家中給前頭的士兵做些御寒的衣裳,也算是出些綿薄之力。”
“阿娘,我可聽說了,郁家借著給太夫人過壽的名頭,其實是要當眾宣布他們家要捐出多少錢糧,一則為國效力,二則為老太太祈福。”雷鳶一向消息靈通,“三來還收了賓客的賀禮,這不是一舉三得嗎?”
“郁家人擅長心計,這一點咱們是比不過,也不屑比的。”甄秀群道,“你若想去只管去吧,但我要囑咐你,到了那里規(guī)規(guī)矩矩的,不許胡鬧,不許強出頭,聽見沒有?”
“知道啦,阿娘,盡管放心吧。”雷鳶拉住甄秀群的手,撒嬌道,“我一定不惹事就是了。”
甄秀群又說:“你大舅母這幾日咳喘的更厲害了,而且已經(jīng)連著好幾天吃不下東西了,請御醫(yī)瞧過了,都說不大好。今天一早你大嫂子過來同我和你二舅母商量著,看看要不要把東西預(yù)備預(yù)備,也算沖沖喜。
因為這件事我心里頭也實在鬧得慌,哪里也不愿意去。若真有個好歹我還能幫著你二舅母、你大嫂子她們張羅張羅,料理料理。”
“大舅母已經(jīng)病的這么厲害了嗎?前日我我過去瞧她,瞧著還好呀。”雷鳶聽了一驚。
“白日里還好,要緊的是晚上,尤其是子丑兩個時辰,今早你大嫂來說昨兒夜里都咳了血了。”甄秀群說著眼圈已經(jīng)紅了,“她到底是年輕,慌的不得了。我跟她說千萬不能告訴老太太,在你大舅母面前也要和平日里一樣,免得讓她心焦。”
“不都說冬至這幾日是最兇險的嗎?等熬過了也就好了。”雷鳶還抱著希望,“說不定再過幾天就能慢慢好起來的。”
“唉,我也希望是這樣。不過什么事都得做兩手打算。還是把壽衣什么的先預(yù)備下吧!用不上最好了。”甄秀群又忍不住嘆息一聲。
“那我這會兒過去看看大舅母吧。”雷鳶說。
“你這會子先別過去,你大嫂說了,你大舅母整夜整夜咳嗽的睡不著,只有天亮以后才能睡得安穩(wěn)。這會想必正睡著呢!你過去了把她吵醒了,又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睡著。你若真想去看他,待午后吃過了飯,咱們兩個一同過去,想來那個時候她多半是醒著的。”
雷鳶聽了,只好答應(yīng)。
隨后又有朱洛梅打發(fā)人給雷鳶送了幾本新出的話本,還有一些零嘴兒。
雷鳶有好些日子沒見到朱洛梅了,只因打這個月初,朱洛梅便到東都游玩去了,要到年跟前兒才回來。
“四姑娘,這話本子是我們姑娘離京之前特意囑咐我的,說什么時候印了出來,一定要給您先送來解悶兒。這幾樣吃食也是她事先囑咐過的,是我們家的廚子特意做的。”朱家的丫頭說。
“我都要想死梅姐姐了。”雷鳶撇了撇嘴說,“那天還和她們一起盤算著還要多少天她才回京來呢。如今看到送來的這些東西,叫我更想她了。”
“俗話說的好,睹物思人。我們姑娘走前還開玩笑說為了讓四姑娘別忘了她,一定要隔三差五地送東西來。還說等她從東都回來,必定制出新的香來了,到時候和四姑娘一起焚香夜話。”
“妙極!妙極!到時候我讓姐姐跟我好好講一講她這次去東都的見聞。”雷鳶高興得直拍手,“必定有趣極了。”
說完又叫家里人給這個丫頭裝了許多回禮,好生把人送出去。
到了下半天草草吃過午飯,和母親一起到甄家大房這邊來探望馮氏。
馮氏躺在床上,整個人瘦得皮包骨,肌膚顯出格外的蒼白,但嘴唇和兩顴卻顯得格外鮮紅,看上去頗有些詭異。
她雖然閉著眼睛卻是醒著的,只是沒有什么力氣,畢竟睜眼也是需要耗神的。
“大嫂,你這會兒覺得怎么樣?午飯可吃了?”甄秀群走上前低聲問道。
“唉,是妹妹來了。我還好,就是覺得身上的骨頭硌得慌。”馮氏微微睜開眼,有氣無力地說,“我跟他們說我不想在床上躺著了,讓他們把我抬到地上去,他們只是不肯。”
甄秀群聽了,心里頭格外難受,一般人到病入膏肓的時候,才會這個樣子,所謂移床易簣,這人多半是不中用了。
雷鳶在旁邊看得難受,忍不住要落淚,卻知道若這時候落淚,只會給病人心里添堵,因此便默默地轉(zhuǎn)過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