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皎、明遠兄妹上了湛家的馬車后,定南王府的儀仗便浩浩蕩蕩地遠去,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緊接著,蕭云庭向明競拱手辭行,拉著白卿兒上了王府的馬車,踏上了歸程。
“卿兒,這段日子,你最好莫要再去侯府。”
“表哥,那定南王妃……當真就是表姐的生母楚氏?”
蕭云庭與白卿兒幾乎同時說出口,車廂內靜了一靜,兩人四目相對。
蕭云庭輕嘆了口氣,微微頷首:“沒錯。方才皇上已恩準云王妃與大舅舅義絕。”
“義絕”二字入耳,白卿兒只覺心神一震,指尖不受控制地蜷了蜷。
蕭云庭理了理思緒,將養心殿中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一直說到盧氏與鄒似已經被皇帝下令押入天牢,只等三司會審。
白卿兒面色發白,胸脯劇烈起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彌漫到四肢百骸,指尖涼得發麻。
半晌,她顫抖的櫻唇間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她心中翻江倒海,滿是驚濤駭浪。
前世分明不是這般光景!
直至熙和二十三年,盧氏與鄒似依舊活得風生水起,十二年前的漕銀案更是一樁無人提及的懸案。
蕭云庭只當她是難以相信盧氏會犯下此等罪行,抬手撫了撫她嬌嫩的面頰,“卿兒,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這一切,但此案人證物證俱在,已是板上釘釘。”
“一旦三司會審定下罪名,大舅母怕是逃不過秋后問斬。”
白卿兒的身子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沒暈厥過去。
她用力地以指甲掐了掐掌心,一雙眼圈通紅似血染,緩緩問:“你方才說讓我別去侯府,莫非是怕此事牽連誠王府?”
“大舅舅會有事嗎?”
“卿兒,別擔心。”蕭云庭溫柔地將白卿兒攬入懷中,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大舅舅應當不會有事,只是侯府……”
“侯府怎么樣?”白卿兒急切地打斷了他的話,一手緊緊攥住他肩頭的衣料。
蕭云庭眸色沉了沉,猶豫片刻才道:“這次皇上怕是因大舅母的事,遷怒到了大舅舅身上……”
“這些年,大舅母私下里犯下這許多事,大舅舅竟全然不知。這般情形,只會讓皇上覺得大舅舅……無能無謀,連妻子都約束不住。”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哎——”一聲無奈的長嘆從蕭云庭喉間溢出,“若是明遠肯回侯府,說不定侯府還能有一線轉機。”
可惜啊。
他暗自思忖,他那位大舅舅至今仍未認清眼下的局面,非但沒能好好將明遠哄回府中,反倒鬧得徹底撕破臉面,一拍兩散。
“……”白卿兒只覺心口似是被重物堵住,悶得幾乎透不過氣來。
蕭云庭生怕心上人覺得自己涼薄無情,連忙溫聲解釋:“卿兒,你別誤會我。我并非要與侯府撇清關系,只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局勢不明,所以一動不如一靜。”
“等大舅母的案子塵埃落定,風平浪靜了,你若想回侯府探望大舅舅與外祖母,我再陪你一同回去便是。”
說著,蕭云庭刻意話鋒一轉,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對了!岳父大人應該就快要進京了吧?他們要住的宅子,你可都收拾妥當了?”
“有什么需要我來的,你可別與我客氣,盡管與我說。”
他滿心想著,卿兒與親人失散多年,如今終于能闔家團聚,定然滿心期待。
誰曾想,話音剛落,懷中人那具柔軟的嬌軀便陡然一僵。
白卿兒眼簾顫了顫,指尖松開了蕭云庭肩頭的衣料,道:“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打算過兩天再去蘆葦胡同看看,還有什么缺的……”
“這點小事,我可以安排妥當的。”
馬車這時向右拐了過去,白卿兒似有所感,一手掀開了窗簾,遠遠地看到了前方的誠王府。
“到家了。”蕭云庭含笑道。
家?白卿兒在心里嗤笑,反而更像是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牢籠。
她愈發喘不過氣來。
西斜的殘陽一寸寸向著天際沉落。
晚霞漫過天際,將錯落的屋脊、疏朗的樹梢,盡數染成一片酡紅。
不知不覺間,就到了黃昏的逢魔時刻。
明皎將云湄、明遠送回金魚胡同后,就坐上了謝家的馬車。
她原本是打算獨自回去的,可明遲見謝珩不在,便堅持要當她的護花使者。
回燕國公府的路上,車廂里靜悄悄的,只有規律的車轱轆聲回響耳邊。
明皎懶懶地靠在車廂的板壁上,心不在焉地喝著茶。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現著方才在金魚胡同的一幕幕。
當他們回去時,楚家二老早就在楚宅的大門口翹首以待,老太太一看到云湄,就抱著她就嚎啕大哭。
楚老爺子與楚北辰父子倆越勸,老太太就哭得越厲害。
據明遠說,昨晚老太太在得知女兒還活著時,已經哭過一回,哭得撕心裂肺。
今日見女兒大仇得報,又順利與明競義絕,老太太又哭了,但這一次,更多的是因為欣慰,因為釋然……
“堂姐,你想哭就哭吧。”
忽然,小團子軟糯的童聲在明皎耳邊響起,一方干凈的白帕子遞到了她跟前。
“我明白的……”小家伙板著一張可愛的小圓臉,眉眼間努力裝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
明皎本來多少有些傷感的,被小家伙這么一說,倒生出幾分啼笑皆非之感。
她好笑地問他:“你從哪里看出我想哭?”
“這里看出來的。”小團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本正經地說,“堂姐,你別難過,你娘總有一天會想起你和大哥的!”
明皎心頭一暖,拈起一枚蜜餞就往小團子的嘴里塞,輕笑道:“順其自然吧。”
“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小團子腮幫子被蜜餞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說:“堂姐,你這話說的和姐夫不一樣。”
“姐夫說,他就是要強求!”
他一字一句,學得有模有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