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五章
一枝漆黑的、散發(fā)著陣陣腐臭味的鬼釘被蒯滿周握在掌中,釘子上綁了許多撕碎的布條,布條轉(zhuǎn)動間如同一束花似的擺動。
趙福生一見此景,不由將蒯滿周牢牢摟入懷中。
二人之間,一條血線牽系,生祠相依。
蒯滿周的目光平靜無波,她被趙福生抱住的剎那,并沒有掙扎扭動,卻也沒有像以前一樣親昵的順勢將趙福生抱住。
這一場大戰(zhàn),蒯滿周雖說僥幸撿回了一條命,可差點兒厲鬼復(fù)蘇的后果給她造成的傷害是極其巨大的。
她仿佛喪失了更多屬于‘人’性的一面特征,情感開始變得冷漠。
被蒯滿周拿在手中的這一朵由‘棺材釘’所制作的特殊的‘花’,是當日在蒯良村中時,為了將莊四娘子送走,趙福生親自做了交給她的。
這一朵鬼花落到了蒯滿周的手中,這意味著蒯滿周幾乎要承接莊四娘子的力量——甚至要化身鬼物。
趙福生垂下眼皮,將內(nèi)心的情感隱藏在其中。
“這一次萬安縣終于除去了一大禍害——”
鬼車內(nèi)一片沉默,但趙福生仍強打精神,語氣平靜的道:
“紙人張已經(jīng)徹底蟄伏。缺少了這樣一個禍害,鎮(zhèn)魔司掌握在我手里,將來無論實施改變,還是其他事情,都好辦得多?!?/p>
她見眾人神色呆滯,眼珠轉(zhuǎn)動極慢,又道:
“此間事了后,我還需要你們幫助?!?/p>
這話音一落,范氏兄弟、陳多子倒都有了些反應(yīng):
“大——大人請說?!?/p>
三人不約而同轉(zhuǎn)過了頭來,一團血霧將三人籠罩,使得三人的模樣看起來似鬼更甚于似人了。
趙福生心中一沉,卻仍道:
“如今天下百廢待興,我打算大家休息幾日,隨即我會制作一些鎮(zhèn)鬼之物,分發(fā)至天下各處。”
“同時昨夜鬼門關(guān)大開,有些厲鬼散于大漢朝四處,你們近來如果有閑暇,輔助我一并將鬼捉回鬼域?!彼徽f完,二范、陳多子點了點頭。
許馭雙手放在她腿上,聞言仰頭:
“福生,我也可以幫忙?!?/p>
她雙眼失明,可相較于其他人,她狀態(tài)相對還要更穩(wěn)固。
趙福生強忍心痛,摸了摸她頭,應(yīng)了一聲:
“好?!?/p>
說話的功夫間,夜游神穿越街舍,直沖入萬安縣鎮(zhèn)魔司。
此時天色將將微亮,萬安縣鎮(zhèn)魔司的人已經(jīng)醒來了。
昨夜鬧的動靜很大,縣里人都沒睡著。
此時天亮了,丁大同帶著帝京幸存的幾名令使們正安撫著鎮(zhèn)魔司內(nèi)部。
一道女人尖銳的哭聲傳來:
“丁大人,咱們可是昌平郡的故人了,當初我們盧家是跟大人一起前往帝京的,我們僥幸得趙大人青睞,與大人一路,可如今過了這么長時間,我女兒就是受了恩情,也該還報清了。”
一聽這哭聲,原本神情僵硬的陳多子面容起了變化。
她眼里露出掙扎之色,一雙霧蒙蒙的雙眼瞬間也明亮了許多。
“大人,是、是我娘——”
說話的人正是陳母。
“丁大人,我女兒已經(jīng)為人妻、為人母,她現(xiàn)今有家不回,我們也不知道她成天在外面做了什么,干了什么事兒,我那外孫盼兒已經(jīng)許久沒有見過娘親,一個女人家——”
陳母說到這里,心中格外不忿。
丁大同被她拉拽住,十分不快。
若是以前,他是昌平郡將領(lǐng),陳母這樣的人連出現(xiàn)在他面前,與他說話的資格也沒有。
現(xiàn)如今,陳多子馭鬼有成,且實力非凡。
在武清郡中,他曾親眼目睹陳多子實力,這個女人早非昔日可比,令丁大同又畏又懼。
因此他在面對陳母時,罕見多了幾分耐性。
聽到陳母訓(xùn)斥女兒,他既感鄙夷又感無耐。
這女人目光短淺得很。
她有今時今日地位,全靠陳多子,可這女人卻全然不覺,竟又想拉著女兒回盧家圍繞灶臺鍋碗過一生。
丁大同強忍心中反感,擠出笑意:
“陳老太太——”
話剛說出口,丁大同便感覺到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鬼氣。
這煞氣十分熟悉,他不由自主的低喝了一聲:
“夜游神!”
趙福生的夜游神煞氣丁大同十分熟悉,他一感應(yīng)到這一點,立即高喊出聲:
“大人回來了,大人回來了!”
丁大同這一聲喊叫像是將籠罩在萬安縣鎮(zhèn)魔司上方的陰霾一舉揮去。
所有人神色一振,眼中露出希望之色。
就連先前絮絮叨叨的陳母也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抱怨,本能的轉(zhuǎn)頭往大門的方向看去。
丁大同的眼睛發(fā)亮,臉上露出喜色:
“開門、開門,大人回來了——萬安縣安全了!”
“萬安縣安全啦!”
“萬安縣安全啦!”
所有人不約而同的高呼,將這一消息迅速傳遞了開去。
不多時的功夫,縣內(nèi)也隱約傳來驚呼聲。
“萬安縣安全啦——”
“安全啦——”
與此同時,此時正游走于萬安縣千家萬戶的灶臺間的武少春聽到了驚呼,情不自禁的抬頭,在聽到‘安全’的消息傳來時,武少春的眼睛一亮,一掃忙碌一夜的疲憊之色。
……
此時的萬安縣鎮(zhèn)魔司內(nèi),伴隨著丁大同話音一落,鬼車在中庭現(xiàn)出形影。
車一停下,陳母見此情景,不由嚇了一大跳。
“鬼——”
縱使她少有見識,可此時見一尊青袍厲鬼駕馭的鬼車憑空出現(xiàn),自然也知道這是邪祟。
好在她一路跟趙福生行來,見過鬼案,倒并沒有太過失態(tài)。
可這喊話聲一響起,丁大同再難掩飾內(nèi)心的不喜,喝斥了一聲:
“這是神!大人供奉的鬼神?!?/p>
陳母被他一喝,立時喏喏,接著又道:
“那我家多子——”
正說話間,馬車停穩(wěn)。
車門打開,趙福生率先跳下馬車。
一見趙福生身影,所有人俱都長舒了一口氣,心中大石這才徹底落地。
“大人,我家多子——”
陳母不等其他人開口,搶先出聲。
陳來子跟在母親身后,聞言拉了她手臂一下:
“娘——”
她如同隱形人。
自當年丈夫死后,她守寡回家,跟著母親寄居盧府,自小便謹言慎行,極少出聲。
以前的陳多子與她情況差不多,可這一年多以來,陳來子也看得出來姐姐與當初大不相同的。
如今母親還隨意將陳多子當成以前的女兒一樣當眾喝斥——
陳來子想到這里,有些不安,又喊了一聲:
“娘——”
陳母經(jīng)女兒一提醒,本來焦急的心情一頓。
但此時趙福生下車之后,兩個小孩、二范及陳多子也跟著接連下車。
陳多子的臉色慘白,嘴唇喪失了血色。
她的眼瞳很黑,黑得有些邪異。
一種令陳母感到毛骨悚然的感覺油然而生。
她突然覺得有些事情好像脫離了自己的掌控,目前的女兒陌生且具有一定威儀,仿佛不再是以往被她捏在掌心里搓圓捏扁的女子。
陳母此時對女兒失控的恐懼占據(jù)了上風(fēng),甚至壓過了在她看到陳多子的剎那,本能的驚駭。
“你還知道回來!”
陳母大聲的喝斥,并用力的跺了一下腳。
她與人說話時,是溫順的、和氣的——尤其是在男人們的面前,她向來表現(xiàn)得懂禮。
可此時教訓(xùn)女兒時,卻表現(xiàn)得頗為激進與尖銳。
盧育和牽著兒子,遠遠站在廳內(nèi)。
趙福生對他印象并不深,他年紀大了,似是個老好人,平時不多言多語。
此時他沒有出聲,只聽著丈母娘責(zé)備妻子。
“你看看你幾多歲數(shù)了?37歲的女人了,有家庭有丈夫有兒子,卻成天不知禮數(shù),與人在外奔波,像什么話呢?”
陳母看向女兒,大聲喝斥。
陳多子與她平靜對視。
一個逐漸年邁蒼老,一個正當盛年。
陳多子高些,陳母矮些,甚至與她說話時需要仰視。
陳多子的記憶開始紊亂,不知為何,她感覺到自己有失控的架勢。
地底下,陰影開始蠕動,紅霧、黑氣混淆,從陳多子的體內(nèi)逸出。
陳母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她心急如焚,陷入自己的情緒困擾之中。
她既心疼于女兒慘白的臉色——昨夜聽說鬧了鬼,情況十分嚴重,不知陳多子有沒有遇鬼,若是遇到了,會不會有生命危險呢?
同時她又不滿于女兒的離經(jīng)叛道。
自古以來,哪有女人拋頭露面,像男人一樣外出?
以她的目光與認知,無法窺探到女人踏出‘安全圈’之外的世界,便執(zhí)意想將女兒拉入她熟悉的環(huán)境中。
因此,心疼與不滿以及安全感的缺失便化為了對女兒的話語斥責(zé):
“一個女人,不知相夫教子,就是失了自身本分,家里有老母在,不遠游,而你夜不歸宿,與男男女女的混為一道——”
趙福生已經(jīng)意識到了不對勁兒。
屬于陳多子的生祠此時竟然開始坍塌,她立即意識到眼前陳母的話對陳多子產(chǎn)生了影響。
“閉嘴!”
她大聲喝斥,接著面色鐵青瞪向丁大同:
“你是做什么吃的?這老婆子大呼大喊,怎么不將她趕回房中去?!”
丁大同莫名被斥責(zé),心中也感到委屈。
可現(xiàn)下鎮(zhèn)魔司內(nèi)鬼氣森然,他也有種不妙預(yù)感,隨即立即捉拿陳母:
“老太太,你少說兩句。”
“陳多子你傷風(fēng)敗德,37了,只給盧家留了一個男丁,你既對不起你爹當年的圣人教誨,也對不起盧家列祖列宗——”
陳母被人拽住,還來了勁:
“你應(yīng)該去跪盧家祖宗牌位反省。”
以往她也是這樣教訓(xùn)女兒的。
只要她這話一說出口,陳多子縱使有再多話,也唯有咽回肚里。
可這會兒她話音一落,現(xiàn)場死一般的靜寂。
如果是平常時分,陳多子情緒穩(wěn)定,尚能理解母親復(fù)雜的心境。
可她昨夜經(jīng)過鏖戰(zhàn),早處于厲鬼復(fù)蘇的邊沿,此時受陳母話語一刺激,立時厲鬼的反噬占了上風(fēng)。
陳多子直勾勾的看向了母親:
“多子多福?”
“多、多子自然多?!辈恢獮楹危惸副凰吹妹倾と唬敿磻?yīng)了一聲。
眼前的情況不大對頭,趙福生看了一眼二范:
“大小范,將多子帶回房中休息——”
二范立即上前,左右按住陳多子肩膀:
“陳娘子,大人說了——”
“多子自然多福,娘當年為何不生個兒子?”
這是陳多子有生以來,第一次頂撞陳母。
她話音一落,陳母的臉色瞬間褪去了血色。
陳來子扶住了搖搖晃晃的母親,她驚訝的看向膽敢挑釁母親、直刺母親內(nèi)心軟肋的姐姐,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多子多福,娘想要兒子嗎?”
陳多子的眼瞳迅速擴大,二范按壓著她身體時,感覺她的身體以奇快無比的速度陰冷了下去。
屬于她身上人性的一面開始迅速消失。
壓抑在陳多子心中的陰暗面此時終于控制不住,如火山爆發(fā)一般噴涌而出。
這股恨意極強。
從她年幼時便隱藏,沖破了理智束縛,甚至門神烙印也無法阻止。
自小到大,陳多子因女人身所受的不公平待遇,母親加諸于她身上的枷鎖,生平經(jīng)歷,母親打壓、謹言慎行,在這頃刻間爆發(fā),令她完全失去——甚至壓根兒不想控制。
她本身處于生死邊沿,這一失控的后果,令她鬼性壓過人性。
“求神不如求我,我賜你多子多福!”
話音一落的剎那,一道陰影迅速爬入陳母肚子。
前一刻還在罵罵咧咧,且因女兒舉動而驚訝莫名的陳母立時失去了聲音。
她在這一瞬間注定了必死。
老婦人的肚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迅速變大,鬼胎破腹而出,血漿夾雜著腸肚碎肉撕了滿地都是。
這一切發(fā)生得太快,陳母甚至還沒有感覺到痛苦。
驚訝的神情在她慘白的臉上定格,她的眼睛失去了光澤。
陳母死亡的剎那,陳多子仿佛完成了平生夙愿。
頃刻間,她也跟著厲鬼復(fù)蘇。
鬼胎從陳母腹中跳出,回歸陳多子的懷抱,被她以抱嬰兒的姿勢抱在懷里。
同一時刻,她緊皺的眉頭舒展,下垂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淡淡笑意。
鎮(zhèn)魔司內(nèi)鬼氣大盛。
趙福生的封神榜瞬間傳來提醒。
悲劇發(fā)生得快,一切竟都在電光石火間發(fā)生,這一對母女的對話,變成了一場無法挽回的遺憾。
趙福生當機立斷,解封神位,敕封神明。
封神榜提示:是否敕封大鬼為神?
是!
趙福生意念一起,鬼神令迅速描形。
封神榜提示:她生于書香門第,父親落魄學(xué)子,青年早逝。
她讀過幾年詩書,無法跳脫女子束縛。
早年以相夫教子為生平之愿,后心境大變想解救蒼生,一展平生本事,做許多女人無法做到的事,受人尊敬、重視。
母親是生她、養(yǎng)她之人,卻也給她帶來痛苦與陰影的烙印。
當她擺脫束縛之時,便會超凡入圣,化為特殊法則類鬼神!
請宿主為鬼神賜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