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動作一頓,沉著臉說道,“你什么意思?”
月臨看他的眼神更顯嘲弄,“看來,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白白享受著小芙的愛,卻連她真正愛的是誰都不清楚,真是又可憐又可悲。”
燼額角青筋直跳,一把揪住他的領口吼道,“你給老子說清楚!”
月臨臉色也冷了下來,一把推開他,理了理衣領,清冷孤傲地看過去,嗓音冰涼,“別這么對你的救命恩人,像只沒教養的瘋獸。”
燼不在乎他的嘲諷,雙手攥得死緊,只執拗地追問,“你剛才的話到底什么意思?給我說明白!”
“行,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月臨意味深長地說,“畢竟我救你回來,本來也是想讓你知道真相。”
他繼續道,“你就沒想過,堂堂狩豹族少主,怎么會變成瘋獸?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燼臉色繃得緊緊的,怒聲道,“別賣關子,有話快說!”
月臨清寒深邃的眸子盯著他,閃過一絲思慮,反問道,“你先回答我,為什么冒險去實驗室?你想拿什么?”
這也是他想弄明白的事。可惜沒能闖進去,不知道實驗室最深處那扇門后,到底藏著什么,竟讓燼連命都不顧。
燼猶豫了一下,說,“那里有顆晶核,拿到它,就能治我的瘋癥。”
月臨有些意外,但細想又在情理之中,“原來是這樣。”
他大概想通了什么,心頭掠過一絲凝重,接著說道,“如果真是這樣,事情恐怕就嚴重了……我不知道你從哪兒聽來的,但你想過沒有,為什么一顆外來的晶核能治你的瘋癥?”
“據我所知,不同人的晶核根本無法相容。”
否則,那些有權有勢的上層獸人和強者,為了變強早就去掠奪底層人的天賦異能了,這世界早就亂套了。
所以正常情況下,不同晶核之間的力量是無法融合的。
就算有極少數成功的例子,也只發生在血緣極近的親人之間,而且融合后最多只能保留不到三成的效果,效率并不高。就算用狩燼父親的晶核來融合,也根本治不好他的瘋癥。
燼的眉頭也深深皺起。他雖然年少就被封印在死亡深淵,但這些常識還是知道的。
他也想過這個問題,可上次差點失控時,那個神秘人拿出一小塊并不完整的晶核,確實讓他清醒了過來。
而且從那以后,他似乎更能掌控體內的力量,瘋癥的影響也越來越小。
事實擺在眼前,他不得不相信那個神秘人的話。
燼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冷聲問,“所以,你到底想說什么?”
月臨看著眼前的黑豹青年,仍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轉身走到窗邊,望向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今晚天色晦暗,星光仿佛被無形的云層吞沒,透出幾分壓抑。
他聲音壓低了幾分,緩緩說道,“創生之手實驗室一直在進行基因研究。我這些年追查下來,發現了一個足以震驚世界的秘密。”
燼眉頭皺得更緊,但沒出聲,等著他往下說。
“實驗室暗中竊取了很多高天賦獸人的基因,是為了制造……復制體。”
月臨自嘲地笑了笑,“連我,也是其中之一。”
燼瞳孔一震,臉上涌出濃重的驚愕。
月臨轉身,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卻沒再說下去,“天色不早了,我也先去休息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完,他便離開了。
燼一個人愣在原地,怔怔地望著眼前的空氣,呼吸忽然急促起來。
恍惚間,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指尖顫了顫,他猛地想起什么,從空間里取出了那只禮盒。
猶豫片刻,燼喉結滾動,打開了盒子。
里面安靜地躺著一顆透明的棱形水晶,內部仿佛流轉著淡淡的銀白色光暈,那是某種精神力的痕跡,其中還隱約浮動著模糊的人影。
燼握住水晶,一道刺眼的白光閃過。
與此同時,一股陌生的記憶沖進他的腦海。
……
燼就像在看電影一樣,透過這顆水晶,看到了許多往事。
這些都是尋芙的記憶。
不,更準確地說,是她真正的名字——沈棠的記憶。
水晶封存的,是她與一個黑豹獸人相知相愛的點點滴滴。
那位黑豹獸人和燼長得一模一樣。
或許所有人都會以為他們是同一個人,就連燼看著那些畫面時,也有一瞬的恍惚。
但他心底深深明白,這段陌生的記憶不屬于他,他也不是那只黑豹。
燼像個外來的闖入者,站在遠處,怔怔地看著幻境中的雌性與黑豹獸人或打鬧、或依偎,那么幸福,卻又那么刺眼。
他像個卑劣的偷窺者。
心臟忽然悶痛發酸,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幾乎無法跳動,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看到兩人確定關系的那一段,燼再也看不下去,直接切斷了記憶。
他渾身發軟,跌跌撞撞地走了兩步,一只手勉強撐住墻面。
眼睛通紅,胸膛劇烈起伏,手掌不受控制地獸化,尖利的爪子深深扎進墻里,才勉強站穩。
這一瞬間,他好像全都明白了。
之前所有想不通的疑問,此刻漸漸清晰。
記憶水晶里,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黑豹獸人是沈棠的伴侶,才是她真正愛的人。
她愛的是蕭燼。
不是狩燼。
怪不得月臨會說那些話,看他的眼神帶著嘲諷,又像憐憫。
怪不得她像天降的禮物,突然闖進他的世界,還對他那么好,一次次舍身救他,無怨無悔地跟在身邊,看他的眼神總是充滿愛意與包容,仿佛連最堅硬的冰川都能融化。
原來,她自始至終深愛的都是那位黑豹獸夫。
他只是因為和那位獸夫長得一模一樣,才得到了這份短暫而虛假的愛。
此刻,燼只覺得巨大的荒謬感撲面而來,心臟抽痛得厲害。他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幾乎掐進皮肉!
原來真相是這樣。
哈哈……
回想從前,他只覺得自己愚蠢又天真。
怪不得她叫尋芙。
尋芙……
尋夫。
她是來自另一片大陸的獸人,不知道經歷了多少艱辛才來到這里,就是為了尋找她的獸夫。
這些日子,她對他有過真正的愛嗎?哪怕一絲一毫?
恐怕沒有。
她給他的愛,全都源于另一個人。
燼的笑容苦澀又自嘲。他是她的替身。
怪不得她讓他叫她“棠棠”,怪不得情濃時,她望著他的臉會失控落淚,他以為她是被他的愛意感動,原來她是在透過他的眼睛,看另一個雄性,看她真正深愛的人。
今晚的夜色,寂寥,寒冷。
冷到骨髓里。
……
沈棠不知道昨晚發生的事,連日的疲憊讓她神經一松就撐不住了,昨晚很早就睡了。
本來她想多陪陪燼,但她現在偽裝的身份擺在這兒,名義上燼是她哥哥,同住一房不合適,月臨便給他們安排了兩間屋子。
早上沈棠簡單洗漱、吃過早飯,就去探望燼。
男人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像是一夜沒睡,連她進來都沒反應。明明昨晚醒來時狀態還行,現在臉色卻有些蒼白,渾身透著冷沉沉的氣息。
沈棠走過去,擔心地問,“阿燼,身體不舒服嗎?”
男人像是沒聽見,一動不動。
她又喊了一聲,“阿燼?你還好嗎?”
他這才像是回過神,轉頭淡淡看她,嗓音低沉平淡,“你來了。”
想象中熱情相擁的畫面并沒出現,相反,今早的男人說不出的奇怪,說不出的冷漠。
他看她的眼神那么陌生,就像看一個不相干的人,讓沈棠心頭一跳,輕輕皺起眉,涌上不好的預感。
她聲音更擔憂了,“阿燼?你臉色好差,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傷口還沒好透嗎?難受要跟我說,可別瞞著我……要不,我再幫你看看。”
說著她快步上前,想拉住他的手,卻被男人一把揮開。
“別碰我。”
“阿燼……?!”沈棠愣怔了下,心里越發不安,著急又茫然道,“你到底怎么了?”
男人看著她,眼神依舊冷漠平靜,像一潭掀不起波瀾的死水,深處那絲痛苦被完美掩藏。
他冷冷說,“我沒事,跟你沒關系。”
這句刻意疏遠的話,讓沈棠一下子愣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怎么可能跟我沒關系?你知不知道這些天我有多擔心你?”
她守在他身邊,幾乎沒合過眼,比誰都迫切地想讓他好起來,甚至比他自己更看重他的命。
更別說兩人已經有了那么親密的關系,早就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
他的安危怎么可能和她無關?
他怎么能……說出這種話?
雌性的眼神里交織著哀傷、難過與不解,那雙嫵媚的眼蒙上淡淡霧氣,專注地望著他,仿佛在等一個回答。
燼心臟又悶痛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他移開視線不再看她,閉上眼啞聲道,“……我不需要你擔心。”
她眼中潮濕泛紅的愛意,他看得太清楚了。
正因看得清楚,才更迷戀,也更痛苦。那股難以控制的痛苦,讓他只想逃離。
他一次次告訴自己,她不愛他。
這份愛不屬于他。
他不該再貪戀,做那個可笑的替身。
“從今以后,我的事都和你無關。”
他深吸一口氣,再轉頭看向她時,眼睛已經通紅,冰冷低沉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一絲厭惡,渾身散發出排斥,“以后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沈棠真的愣住了。
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為什么只過了一夜,他的態度就變成這樣。
“你到底怎么了?是在……生氣嗎?”她試探著問。
沈棠快速回想這幾天的事,她難道做了什么讓他不高興的事嗎?
應該沒有啊,昨晚還好好的,之后她就去休息了,什么也沒做。
難道是因為月臨?
燼吃醋了?
可依他的性格,也不至于這樣,他大可以直接說出來,她也能解釋的。
燼再次閉上眼睛,“我沒生氣。”
沈棠根本不信,他今天早上的態度實在太反常。
但不管她怎么追問,他都不松口。
外面有侍者送來早餐。
沈棠接過放在桌上,對他說,“這事以后再說,你昏迷這么久還沒吃東西,先吃點吧。”
她想轉開話題,緩和氣氛。
燼依舊沒反應,不想吃。
之后不管沈棠說什么,他都不再回應,也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徹底無視了她,不想見到她。
沈棠站在床邊,不知該怎么辦。
空氣安靜得壓抑,彌漫著說不出的凝重與尷尬。
過了一會兒,燼才開口,
“以后我們分開吧。”
“別再見面了。”
系統突然發出前所未有的警告,【宿主不好!燼的好感度暴跌,從深愛直接掉到厭惡了!】
什么?
沈棠渾身發涼,不知所措。
從開始攻略任務以來,這是頭一次好感度跌得這么快、這么狠,而且毫無預兆,極其反常。
明明昨晚還愛意深沉,只是一夜過去,差點變成仇人。
沈棠看著眼前冷漠的男人,心里泛起劇烈的酸澀,難過得想哭,又很生氣。
“如果你真想分開,我可以答應。”她說,“但至少告訴我為什么!”
燼聽到她第一句話時,攥緊的手指忍不住輕顫,心里的揪痛更強烈了,臉上卻還是那副冷漠的樣子。
他聲音低啞,“因為我不愛你了。”
——是她不愛他。
她真正愛的不是他。
他也不該再愛她了。
“為……為什么這么突然?明明昨晚還——”沈棠難以接受,還想追問。
他卻直接打斷,啞聲里透著濃濃的不耐煩,“我不愛你,這理由還不夠嗎?難道要我說,我已經厭倦你了,看見你就想吐,所以——”
“滾出去,別再來找我了!”
“我不想再看見你!”
冰冷無情的話像刀子扎進心里,毫無余地。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沈棠怔怔看著他,胸膛起伏,沒想到他會說出這些話。心里的傷心難過漸漸變成憤怒與悲憤。
她不明白為什么,但她也不是會熱臉貼冷屁股的人。對方把話說到這份上,再挽留就太賤了。
沈棠咬了咬唇,“好,如果你真想分開,那就分開。”
“……”
“但我不希望這么草率。我希望你能再認真想想,而不是一時沖動說氣話。”
她還是不甘心,想挽回一點。
“不用。”
男人臉色似乎更蒼白了,眼底泛紅,嗓音依舊冰冷沙啞,“我會離開這里,以后我的事和你無關,你沒必要再來找我。”
“別自以為是地闖進我的生活,也,別再插手狩豹族的事情了。”
這是要和她徹底劃清界限。
月臨過來時,聽見了屋里的爭吵。他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唇角微勾,又很快恢復平靜。
他救狩燼回來,除了想還尋芙一個人情,也是想把這個秘密告訴他。
于公,兩人有相似遭遇,或許能多一個強力同盟。
于私……
尋芙滿心滿眼都是這頭豹子,恐怕很難再喜歡別人。
月臨身為尊貴的月族少主,從小到大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越是得不到,他越想要。
他也是真的喜歡尋芙。
他對她勢在必得。
兩人感情破裂,他正好可以趁虛而入。
小芙現在……一定很傷心吧。
屋內的動靜漸漸平息,月臨推門進去,打破了死寂的氛圍。
“小芙,別難過了。”他看著像哭過的雌性,遞過紙巾,“先出去吧,你們都冷靜冷靜。”
沈棠接過紙巾,輕輕擦了擦眼睛,努力穩住情緒,不想讓外人看見這么尷尬的場面。
她說,“我沒事。”
看了眼床上的男人,她忍住復雜的情緒,轉身離開了房間。
月臨回頭瞥了燼一眼,也跟了出去。
第二道關門聲響起時,燼猛然睜開眼看向門口,手指攥得發白,青筋凸起。
“感情的事強求不來,你已經做得夠多了,是他不懂得珍惜。”
他聽見門外隱約傳來月臨輕聲安慰雌性的聲音,那一貫清冷的語調,此刻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很容易讓一個剛在感情里受傷的雌性陷進去。
燼心里酸得發疼。他其實想追上去,可最終還是什么都沒做。
他知道自己沒資格。
他什么都不是。
她叫他“阿燼”,給他的愛,全都是在懷念另一個雄性,而不是他。
他是個無知的小偷,是個卑劣的竊取者。
胸口熾熱的愛意被冷水澆滅,化成排斥,甚至是一絲厭惡。
他不知道該厭惡誰。
厭惡自己只是個替身。
厭惡那個讓他嫉妒的雄性。
還是……厭惡她。
既然一開始就是錯的,那就趁早結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