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里人多眼雜,崔灼出了御書房后,絲毫沒耽擱,也沒找機會與虞花凌敘舊,而是直接出宮,拿著圣旨,回了崔家。
崔奇得到消息時,他人已到了家,他沒想到,他給他謀了個監(jiān)察御史,他在見過太皇太后,竟然給自己謀了個諫議大夫。
上可諫君,下可諫臣。
真是沒敢想能謀到這個職位。
他這只老狐貍立即回府,沖到崔灼的院子,問他,“你答應(yīng)了太皇太后什么?”
否則那個女人,怎么會把諫議大夫一職給他?
崔灼剛換了衣裳,圣旨隨意地被他扔在桌子上,半攤開,崔奇一眼便看到了諫議大夫四個字,以及中書省的印信和玉璽印章。
崔灼神色清淡,“答應(yīng)朝廷單獨成立監(jiān)察司,明熙縣主任司主。”
崔奇面色一變,“你怎么能答應(yīng)這個?你可知道我不同意?朝臣們都不會同意。”
“是我個人答應(yīng),我不代表父親。”崔灼道。
崔奇一噎,“那也不行,你是我清河崔氏的子弟,你難道要與我與家族在朝堂上作對?”
“父親若是后悔讓我回來,我現(xiàn)在也可以再離開分府而過?”崔灼坐下身。
崔奇惱怒,“你……”
崔灼挽袖,拿起茶壺,洗涮茶具,“父親坐。”
崔奇看他這副沉穩(wěn)的模樣,對比他急沖沖回府的急躁,這個兒子顯然這些年修身養(yǎng)性的功夫極好,他深吸一口氣,坐了下來,“你可知道,若是朝廷單獨成立監(jiān)察司,讓虞花凌做司主,就是給太皇太后在我們所有人頭上遞一把劍。”
“有何不好?”崔灼沏茶的動作未停。
“你說什么?”崔奇難以置信,“頭頂上懸著一把劍,太皇太后指哪,虞花凌就會打哪,你說好?”
“明熙縣主本來可以拉攏與博陵崔氏有姻親的滎陽鄭氏,但她偏偏因為鄭瑾私德有虧,而執(zhí)意要讓他滾出朝堂,因此得罪死了鄭中書。”崔灼倒了兩盞茶,推給崔奇一盞,“這樣的明熙縣主,即便成立了監(jiān)察司,也不會濫殺無辜。若她的劍屆時砍到誰的頭頂上,便是誰罪有應(yīng)得。”
“你……”崔奇惱怒,“那也不能讓她握住這把劍,這么大的權(quán)利,到時候你怎能保證,她的劍不落到我崔家頭上?”
“我的確不能保證。所以,我可以支持,父親可以反對。”崔灼道:“朝堂之事,百官各司其職,我司諫議大夫一職,父親司尚書令一職,我是我,父親是父親,只是我們同出身清河崔氏,您是父,我是子,同姓崔而已。但我們也同時是國之朝臣,社稷棟梁,該為大魏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謀福祉,不該一己之私,只想著家族強盛,個人得失。”
“你……”崔奇噎住。
他身為清河崔氏的領(lǐng)頭人,若不為家族考慮,清河崔氏如何能走到今日?但他又不能指責(zé)這個兒子,畢竟他幼時離家,長于少室山,幾乎沒享受到家族榮耀所帶來的自身優(yōu)越與成長利益。他能訓(xùn)斥任何人,唯獨對他慚愧,難以開口訓(xùn)斥。
“若是父親實在為難,兒子愿被除族,自立門戶。”崔灼道:“畢竟,在歸家的第一日,我便說了,我不會對父親聽之任之。以后左了父親意見之事,怕是還會多不勝枚舉。”
“休要再說這樣的話。”崔奇如今更不可能放過這個兒子,笑話,剛回京入朝,第一個起點便是諫議大夫,比他當(dāng)年,足足高了兩級,他當(dāng)年入朝,以嫡長孫的身份,也不過是六品而已。這個兒子可是四品,明日朝堂上,便會有他一席之地。
到底是他老了,還是如今的年輕人,趕上了好時候?
大約都有。
張求一黨倒臺,整個關(guān)東張氏落幕,朝野上下空出了多少位置,你爭我奪,勢必各家都要將自家出色的年輕一輩推入朝堂。
無論是李安玉,還是云珩,以及他這個兒子,都出類拔萃,又恰逢其時。
他嘆氣,“你得保證,你不損害自家。”
“那父親也要保證,規(guī)束家中子弟,不可如鄭瑾一般,若有者,最好先處置了。否則撞到我手里,該我下手,絕不手軟。旁人下手,我定不幫襯。”崔灼道。
崔奇一時間怒也不是,惱也不是,他保證不了。整個清河崔氏族人上萬,近支千人,世家子弟,有幾個良善之輩?或多或少,都有些問題,若是自身先糾察一遍,怕是篩不出幾個人,下手整治,這個關(guān)口,難保會引起心不齊,族內(nèi)動蕩。
“父親既然不能保證,也請不要強求我。”崔灼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但這監(jiān)察司,是真不能成立。”崔奇向窗外看了一眼,兒子帶回的四名護衛(wèi),不見蹤影,這院落自從他住進來后,空空蕩蕩的,但他卻不敢小看這個兒子,暗中沒進府的還有多少人手,連他這個父親都瞞著。
又想起小孫子崔臻身邊的那個護衛(wèi)叫風(fēng)燭的,也是這個兒子給的,他支持虞花凌,若是今后真在朝堂上行事起來,會不會處處與他作對?
那他可真是請回來一個祖宗。
打不得,罵不得,說不得,訓(xùn)斥不得。
畢竟,他對家族,沒什么歸屬感,對他這個父親,也沒多少親情。他若是開口讓他滾,他定然抬腳就走,自立門戶去了。那這滿京城,可就都要看他的笑話了。尤其是那幾個老匹夫。
“父親可知道,今日宮中發(fā)生的事兒?”崔灼問崔奇。
崔奇點頭,宮里的事兒,自有眼線報給他,否則他也不會得了消息,知道這個兒子拿著圣旨回府,便沖了回來。
“既然父親知道今日宮中發(fā)生的事兒,那么就該知道,兒子帶回的這封圣旨不容易。萬良綁了崔挺,挨了二十廷仗。崔挺看在同宗的份上,給我草擬了圣旨,鄭義得到消息,沖進御書房,怒極之下,險些毀了圣旨,還是陛下眼明手快,將圣旨抱在了懷里。”崔灼道:“另外,被父親忌憚不喜的明熙縣主,按住了發(fā)怒的鄭中書,據(jù)理力爭,才讓鄭中書認(rèn)同了這封圣旨。彼時,父親應(yīng)該也已得到了鄭中書沖去御書房的消息,但您人卻沒去。”
崔奇徹底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