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墩不需要圖紙，所有的尺寸和結構仿佛都刻在他腦子里。
他讓王來福和王平安幫忙，將選定的那根柞木枕木抬到兩個結實的支架上架穩(wěn)。
“平安，扶穩(wěn)了。”
李木墩吩咐一聲，王平安立刻上前，用結實的肩膀和雙手頂住木頭的一端。
李木墩拿起墨斗。
木制墨斗足夠老舊，邊緣已經被手磨得光滑。
他拉出浸飽了墨汁的線繩，王來福默契地接過線頭，走到木料的另一端。
李木墩瞇起一只眼睛，沿著木料縱向看去，手指輕輕一彈，“啪”一聲清脆的響聲，一條筆直漆黑的墨線便清晰地印在了木材表面。
“順著線，鋸。”
李木墩言簡意賅。
王來福和王平安早已準備好一把兩人拉的大鋸。
這種鋸子鋸條寬厚，齒刃鋒利，需要兩人一推一拉，配合默契才能用好。
王來福站在木料上方，王平安在下方，兩人扎穩(wěn)馬步。
“嘿！喲！”
“嗬！”
二人用著吃奶的勁兒。
富有節(jié)奏的拉鋸聲在院子里回蕩。
這活兒極其耗費體力，不一會兒，王來福和王平安的額頭就見了汗，粗重的喘息聲夾雜在拉鋸聲中。
但他們眼神專注，動作協(xié)調，巨大的鋸刃沿著墨線，穩(wěn)穩(wěn)地切入堅硬的木材，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
陳識在一旁看得入神，他注意到李木墩并沒有閑著，他時不時會用手捏起飄落的木屑，感受其濕度，或者用手掌貼近鋸口，感受木材的紋理走向和鋸切的阻力，監(jiān)控著整個過程。
一根主梁，兩根主要的檁條，光是下料就花了將近一上午的時間。
當最后一根檁條被鋸斷，發(fā)出“咔嚓”一聲脆響，斷口平整光滑時，王來福和王平安都一屁股坐在地上，用袖子擦著滿臉的汗水和木屑，大口喘著氣。
“歇會兒，喝口水。”
王娟趕緊把晾好的開水遞過去。
另外一頭，劉師傅也沒閑著。
他招呼陳小藝和陳識，開始做上梁前的最后準備。
屋頂上，已經鋪好了望板，用較薄的松木板釘在椽子上，形成一層承托瓦片的基層。
劉師傅仔細檢查著每一塊望板是否釘?shù)美喂獭?/p>
“這里，再加個釘子，吃深點。”
劉師傅指著一處有些翹邊的望板對陳識道。
陳識立刻拿起錘子和釘子，爬上梯子，小心翼翼地補釘。
他學得很快，幾下子就能把釘子垂直地釘入木板，既不露頭，也不打彎。
劉師傅滿意地點點頭：“你小子是個干木工的料，手挺穩(wěn)。”
陳小藝則在下面，和劉師傅一起準備用于固定梁檁的螞蟥釘和繩索。
她細心地將繩索檢查了一遍，確保沒有磨損斷裂的地方。
午飯是王娟用帶來的小鐵鍋熬的一大鍋白菜豆腐粉條湯，里面放了幾片五花肉，油花漂浮在湯面上，香氣撲鼻。
“都歇歇吧，累了一上午了。”
王娟趕忙招呼道。
王來福與王平安二人聞到香味，皆是眼前一亮。
陳識顯然也是餓的前胸貼后背，怪不得工人同志們吃得多，干這種活不吃多點那是真受不了啊！
就著熱乎乎的湯和雜面饃饃，大家圍坐在一起，吃得格外香甜。勞累了一上午，簡單的食物也成了無與倫比的美味。
“下午上梁是重頭戲，都吃飽點。”
王娟一邊給大家盛湯，一邊叮囑。
“放心吧，姐，力氣有的是！”
王來福拍著胸脯，吞下大口饃饃。
李木墩默默喝著湯，目光卻不時掃向那幾根已經加工好的梁檁，似乎在腦海中預演著下午的安裝步驟。
短暫的休息后，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上梁！
那幾根代表著新家骨架的梁檁，被王來福、王平安和陳識三人用肩膀合力抬到了正房下方。
新刨光的木材表面，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木頭的紋理清晰可見。
首先上的是正房的主梁，得用那根最粗壯的柞木。
王來福和王平安在下面，用兩根粗麻繩穿過梁身，打了個牢固的杠房結。
陳識和另外兩個被王平安請來幫忙的軋鋼廠年輕工友，則已經爬上了房頂，準備好了接應。
“起！”
劉師傅一聲令下。
王來福和王平安同時發(fā)力，腰部下沉，口中發(fā)出低沉的吼聲，依靠肩膀和手臂的力量，將沉重的木梁緩緩抬離地面。
繩索瞬間繃緊，發(fā)出“嘎吱”的聲響。
木梁晃晃悠悠地開始上升。
“慢點！穩(wěn)住了！”
劉師傅在下面緊盯著，雙手虛抬，“左邊高了，來福，往下壓一點！平安，右邊穩(wěn)住！”
房頂上，陳識和兩個工友探出身子，伸出手，準備接住緩緩升上來的梁頭。
他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這要是失手掉下去，不僅木梁可能摔壞，下面的人也有危險。
木梁一寸一寸地上升，終于，梁頭接觸到了房頂?shù)倪吘墶?/p>
陳識和兩個工友立刻用手牢牢抓住，引導著梁身向預留的柱頂石位置移動。
“對準榫卯！往下放！”
劉師傅在下面指揮。
房梁的端頭有事先鑿好的榫頭，需要精準地落入柱子頂端的卯眼里。
這需要房上房下完美的配合。
陳識半趴在望板上，瞇起一只眼睛，仔細調整著梁頭的位置。
“稍微往我這邊來一點……好！停！往下落！”
“咚！”
一聲沉悶而結實的響聲，柞木主梁的榫頭，穩(wěn)穩(wěn)地坐進了石質柱頂?shù)陌疾劾铩?/p>
這一聲敲在了每個人的心上，帶來一種無比踏實的感覺。
“好！”
下面?zhèn)鱽硪魂嚉g呼。
主梁落位，接下來的檁條就相對容易一些了。
一根根加工好的榆木檁條被依次吊上房頂，按照劉師傅的指揮，橫架在兩側的山墻和中間的梁架上，形成支撐椽子的橫向骨架。
李木墩此刻也爬上了房頂，他負責最關鍵的結構連接部分。
他拿出幾枚沉重的螞蟥釘，用一把大鐵錘，在需要加固的梁檁結合處，“鐺！鐺！鐺！”地敲擊起來。
每一錘都勢大力沉，精準地將U形鐵釘?shù)膬赡_深深砸入木材，將梁和檁牢牢地固定在一起。
當最后一根檁條被固定好，整個房屋的木質骨架便完整地呈現(xiàn)在眾人面前。
雖然還沒有屋頂和墻壁，但那橫平豎直、結構清晰的梁檁，已經勾勒出了房屋挺拔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