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回谷,隱世宗門,傳承古老輪回之道。
王閑是這一代大師兄,天資卓絕,沉穩(wěn)可靠。
云漪是小師妹,比他小五歲,入門時還是個粉雕玉琢卻面色蒼白的小丫頭。
云漪先天魂體有缺,三魂七魄中“爽靈”一魄極其微弱,導致她體質虛弱,時常昏睡,記憶力也受影響。
谷主說她乃“靈魂殘次之體”,需常年以“養(yǎng)魂玉”貼身溫養(yǎng),且需大量滋補魂元的藥物。
王閑第一次見到這個躲在師父身后,怯生生拉著師父衣角的小師妹時,心中便生出強烈的保護欲。
師父將照顧云漪的任務交給了他。
“師兄,這是什么草?”小小的云漪指著藥圃。
“這是凝魂草,對你的身體有好處。”王閑耐心講解。
“師兄,今天的功課好難……”云漪皺著秀氣的眉頭。
“哪里不懂?師兄教你。”
“師兄,我頭暈……”云漪臉色蒼白地靠過來。
王閑便小心地抱起她,送回房間,為她輸入溫和的靈力,守著她入睡。
年復一年,王閑幾乎成了云漪的另一個影子。
他為她辨識百草,煉制丹藥;為她誦讀道藏,梳理功法;在她噩夢驚醒時輕聲安慰;在她體力不支時背她走過長長的山階。
云漪對王閑的依賴與日俱增,那雙因魂缺而時常顯得朦朧的銀灰色眼眸,只有在看到王閑時,才會綻放出清澈明亮的光彩。
轉眼云漪十六歲,出落得亭亭玉立,雖然依舊體弱,但氣色好了許多,笑容也多了。
她依舊喜歡黏著王閑,但眼神中多了少女的羞澀與情意。
一次,王閑為尋一株對滋養(yǎng)“爽靈”魄有奇效的“九葉魂蓮”,冒險進入宗門禁地之一的“幽冥淵”,歸來時滿身傷痕,卻將完好無損的魂蓮遞到云漪面前。
“師兄!”云漪看著他身上的傷,眼淚一下子涌出來,“你下次別這樣了……我寧愿好得慢些……”
“傻丫頭,你早日補全魂魄,師兄才放心。”王閑笑著揉揉她的頭發(fā)。
那晚,月光灑滿庭院。云漪靠在王閑肩頭,手里把玩著他帶回來的魂蓮。
“師兄。”
“嗯?”
“等我魂魄補全了,身體好了,我們就像谷里其他師兄師姐那樣…結成道侶,好不好?”她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臉頰微紅。
王閑身體微微一僵,心中涌起些許暖流,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憂慮覆蓋。
云漪的魂缺是先天之疾,即便有魂蓮,能否徹底補全仍是未知。
他怕應允了,若將來…會讓她更傷心。
但他低頭,看到她眼中純粹的、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愛戀,所有理智的權衡都漸漸潰散。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鄭重地說:
“好。等你好了,我們就永遠在一起。”
云漪笑了,那笑容比月光更皎潔,她將臉埋在他肩頭:
“師兄最好了。”
之后三年。
王閑更是傾盡所有,幾乎踏遍已知的秘境險地,為云漪搜尋各類天材地寶。
云漪的魂魄果然穩(wěn)固了許多,臉色紅潤,甚至可以修習一些簡單的煉魂法門。
兩人感情愈深,谷中上下都已將他們視為一對。
終于,在云漪十九歲這年,谷主親自卜算,言其魂魄已趨近圓滿,只差最后一絲水磨功夫。王閑欣喜若狂,與師父商定,三月后為兩人舉行雙修大典。
云漪忙著縫制嫁衣,學習禮儀,眼中滿是幸福的憧憬。
王閑則開始布置他們的新洞府,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親力親為,想著未來與她在此長相廝守的歲月。
然而,就在大婚前一個月,禍從天降。
輪回谷的宿敵煉魂宗不知如何探知了云漪輪回殘次之體即將補全的消息,又值谷主與幾位長老外出訪友,宗內空虛,竟傾巢來襲!
喊殺聲驟起,護山大陣被迅速攻破。
煉魂宗修士功法歹毒,專攻魂魄,谷中弟子傷亡慘重。
王閑將云漪護在身后,與來敵血戰(zhàn)。
他修為雖高,但對方人多勢眾,且有針對魂體的詭異術法。
激戰(zhàn)中,他為保護云漪,硬挨了對方宗主一記滅魂掌,魂魄受創(chuàng),口噴鮮血,半跪于地。
“師兄!”云漪扶住他,眼中盡是驚恐。
煉魂宗主獰笑著逼近:“交出這女娃,饒你不死!”
王閑想掙扎起身,卻魂體劇痛,靈力渙散。
眼看敵人就要得手,云漪眼中閃過決絕。
她深深看了王閑一眼,那一眼包含了無盡的愛戀、不舍與訣別。
“師兄,對不起…這次,換我保護你。”
她猛地推開王閑,雙手結出一個古老而復雜、王閑從未教過她的魂印!
銀灰色的光芒從她體內爆發(fā),她的氣息急劇攀升,但臉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一頭銀發(fā)瞬間失去了光澤。
“以我殘魂,引輪回之力!禁,魂爆天殤!”云漪清喝,聲音帶著破碎的回響。
這是她魂魄深處,隨著“爽靈”魄補全而自然蘇醒的、屬于她某種本質的禁忌秘術,以燃燒本就未圓滿的魂魄為代價,爆發(fā)出超越自身數(shù)倍的力量!
恐怖的魂力風暴以云漪為中心炸開,橫掃四方!
煉魂宗修士猝不及防,被炸得人仰馬翻,死傷慘重,連宗主也重傷倒退。
風暴停息,云漪如斷線風箏般軟倒。
王閑撲過去將她接住。
“云漪!云漪!”
他顫抖著手,輸入靈力,卻如泥牛入海。
她的魂體正在飛速消散,比風中殘燭更脆弱。
“師…兄…”云漪費力地睜開眼,銀灰眼眸黯淡無光,卻努力想對他笑,“我…食言了…不能…嫁給你了…”
“不!不會的!一定有辦法!師父!丹藥!”王閑語無倫次,瘋狂翻找儲物袋。
“沒用的…”云漪聲音細若游絲,“我的魂…本就不全…強用禁術…反噬…師兄…別難過……遇見你……我很開心……真的……”
她的手無力地抬起,似乎想觸摸他的臉,卻在半空中垂落。
王閑緊緊抱住她迅速冰冷的身子,淚水模糊了雙眼。
谷主等人聞訊趕回,擊退殘敵,但已回天乏術。
云漪的魂魄已瀕臨徹底潰散,連入輪回都難。
王閑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守在她的身體旁,翻遍了谷中所有關于魂魄輪回的典籍。
他眼中布滿血絲,整個人形銷骨立。
終于,他在一部最古老、被列為禁忌的殘卷中,找到了一線希望。
輪回引渡術。
此術可強行打開輪回通道,將瀕臨消散的魂魄送入其中,借輪回之力溫養(yǎng)重組,但施術者需以畢生修為和大部分魂魄本源為祭,且成功率極低,被引渡者即便成功,也會失去所有記憶,在無盡輪回中飄蕩,不知何時才能重聚靈智。
這幾乎是同歸于盡,且希望渺茫。
但王閑沒有絲毫猶豫。
他拒絕了師父和所有人的勸阻。
在一個星月無光的夜晚,他在云漪身體旁布下法陣。
“師父,諸位,不必再勸。我意已決。”王閑面容平靜,眼神卻燃燒著瘋狂的執(zhí)念,“若不能救她,我茍活何益?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的機會,我也要試。若成功,盼她來世,能有一個完整健康的魂魄,平安喜樂。”
他最后看了一眼云漪安詳?shù)乃仯┥碓谒鶝龅念~頭上印下輕輕一吻。
“等我,或許在某個來生。”
法陣啟動,王閑全身修為與魂魄本源化為璀璨的光流,注入云漪即將消散的魂體,強行撕開一條幽深莫測、光影流轉的輪回通道,將那一縷微弱的真靈溫柔地推送進去……
通道閉合。
王閑癱倒在地,修為盡廢,魂魄殘缺,如同廢人。
他掙扎著爬到云漪身體旁,握著她的手,直到天明。
此后三年,王閑如同行尸走肉。
他身體本就因禁術垮掉,魂魄殘缺更讓他日夜承受幻痛與空虛。
他常坐在當初向云漪許諾的庭院里,看著云漪未縫完的嫁衣,一坐就是一整天。
第三年冬,一場風寒輕易擊垮了他殘破的身體。
彌留之際,他仿佛看到輪回通道的光芒,看到云漪模糊的笑臉。
他喃喃著什么,嘴角帶著一絲釋然弧度,閉上了眼睛。
這一世,他活了四十二歲。
——
此番體驗,先是施展禁術時,修為與魂魄被強行抽離、燃燒的痛苦,如同被活生生拆解。隨后是長達三年靈魂殘缺帶來的、無時無刻的缺失感和空虛絞痛,以及對愛人命運未知的、無盡的牽掛與擔憂。
死亡本身,反而是一種從漫長痛苦中解脫的虛弱與冰冷,混合著未能親眼見到她來世安好的、深深的遺憾。
而與云漪而言,未縫完的嫁衣,于輪回之中窺探到已故的愛人,轉世后雖有完整靈魂卻一切歸零的遺憾,皆是讓她靈魂再度大震!
就這般。
輪回百世,兩人經(jīng)歷了師徒、君臣、仇敵、戀人、陌路人…幾乎所有的關系。
每一次死亡,都是真實的體驗。
每一次離別,都在靈魂上刻下印記。
第一百世,他們終是回歸了本我,王閑還是王閑,云漪還是云漪,但百世記憶全部留存。
兩人站在一片虛無的輪回終點,面前是兩扇門。
左門:斬斷所有輪回記憶,回歸純粹自我,明悟生死。
右門:保留全部記憶,承受百世情感重負,可見權柄。
魂殿之音響起:
“選左,得力量;選右,得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