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上的天子才聽了幾個字,陡然間就是神色劇變!
“臣樞密使南征左帥燕然,奉露布以聞!”
啊?燕然沒死?這封軍報,居然是他寫來的?
就在宋徽宗心中萬分驚駭,難以自持之際,那杜丞相哪里管他?只管一句一句,大聲念誦下來!
“臣燕然奉命南征,于四月十三辰時起兵,強攻反賊偽都杭州。”
“自日出起親率先鋒,自城北余杭門強渡運河,一舉攻陷城墻。”
“后率一千護衛,于城中各要地擊潰賊軍,陣斬敵軍首領光明左使方七佛,光明右使司行方,四大護教法王厲天閏、王寅、包道乙、呂師囊、浴血廝殺,滿城沖貫,及至午時,賊軍大潰!”
“臣提兵強攻偽皇城,須臾城破,又于宮中清剿余孽,親手擊殺偽王奸賊,方臘于刀下!”
“此戰過后,敵酋授首,臣被箭十七,傷三十二處,座下四馬屢受槍箭而亡。”
“加之兵馬疲憊,難堪再戰,遂召右帥譚稹入敵皇城,清剿反賊余孽……”
“惜譚帥不備之下,遭反賊偽圣女方百花易容宮女,突襲身亡,殉職于戰陣!”
“隨后方百花暗伏軍士,于宮中大肆反撲,譚帥大軍四千于皇城混戰之時,沒于戰陣十之八九……臣不得已,再度率軍橫沖,最終全殲敵軍,妖女方百花只身逃竄。”
“及至未時,臣收復杭州全城,盡滅城中守軍,全殲反賊十萬有余!”
“仰仗陛下天威,天子洪福,杭州之戰,終獲全勝!”
……
宋徽宗聽到軍報里的內容,氣得臉都扭曲了!
燕然在軍報里,把自已說得神仙一般,按理說宋徽宗是一個字兒都不帶信的。
要是有人能把仗打成這樣,那也真就是神仙了!
可是事實卻活生生地擺在這兒,燕然收復杭州總不至于做假,把方臘大軍打得全軍覆沒,想必也是真的!
因此宋徽宗明知道這事兒萬萬不可能,卻由不得他不信!
還有那個譚稹……那個廢物,那條老狗!
朕讓他在決戰時處置了燕然,結果他自已不但死在了勝利之前,而且還連他帶進城里的四千軍兵,也被打得全軍覆沒!
譚稹絕不可能違抗朕那封密旨,所以他進城之后,一定對燕然動了手。
朕可以十成十確定,譚稹絕不是死在那個妖女手里,那條老狗一定是被燕然弄死的!
可是事到如今,就算自已是個皇帝也沒辦法。因為南征大戰的最后勝利者是燕然,兩位大帥只剩下了他一個!
那個譚稹不僅死了,他帶進杭州的兵也都死絕了。所以那場決戰,燕然說什么就是什么,誰有真憑實據,能拿出來反駁他?
譚稹這條無能老狗!最終還是誤了朕的大事!真是死不足惜!
天子咬牙切齒地聽著捷報,額頭上的青筋都蹦了出來,顯然是憤怒之極……
不過好在江南已經收復,朕的鐵桶江山又重新穩固下來。
過后只要把燕然調回汴京就好了,到時候他在朕的掌心里,終究還是能想出處置他的辦法!
當宋徽宗想到此處,他強自將心頭的怒火壓了下去。
可是沒想到,這封軍報卻還有下文!
其實朝廷軍報,都是有固定格式的,時間地點,戰斗過程,陣斬多少之類的。
可燕然卻在軍報的后面,又給加了一截。
在杜宰相的宣讀之下,大殿上的天子和文武百官就像看到燕然站在面前,昂然而立,傲然說道:
“經此戰過后,江南大部反賊煙消云散,但聞古語有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臣于城中審訊俘虜,清查尸首,發覺賊軍中,妖女方百花潛逃,又有名為圣子者,率部在外逃竄。”
“臣雖受傷頗重,難以持鞭,仍令部下追逐征剿反賊余孽,徹底掃清江南。”
“妖女方百花,于宮內刺殺譚帥之前,曾在宮墻以血留字云:”
“江南義軍,勢必再起,生生不息,直至天傾!”
“因世間無數朱勔之流、花石綱之禍,野心貪欲,無窮無盡,殘民以逞,何止一日?”
“江南豪杰無數、豈容橫行涂炭?民不畏死,何以以死懼之?”
“臣深知,此女狂言謗君,妖言惑眾,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若任其放縱于江湖,持炬于薪火,必有再起之日。”
“因此臣絕不姑息,必將其全滅,首級奉于天子,以慰圣上君心!”
“臣燕然,望北叩拜,賀天子萬壽!”
……
好家伙!
等燕然這封軍報讀完,整個大殿里異常安靜,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
那些文武百官,已經全都傻眼了……
燕然大獲全勝之后加的這一段,里面大概包含著三層意思:一是江南還有反賊余孽,南征大事還沒有徹底辦完。
二是我身受重傷,不良于行,但仍在指揮軍隊,繼續戰斗。
三是……這就不好說了,誰說出來誰死!
此時此刻,宋徽宗心中已經氣得三尸神暴跳,七竅內生煙!
燕然在這露布飛捷軍報里所寫的內容,那可是要被史官記錄在案的!
他在那上面先說朱勔……那是朕任命的東南應奉局主官!然后又提花石綱,好像花石綱才是江南反賊起事的真正原因!
更可恨的是,這些話居然是他在軍報里,用那個反賊妖女方百花的口吻說出來的!
這般大逆不道的言語,在紫宸殿上當眾宣讀,朕卻沒辦法發作!
那燕然……他把這些狂妄之語、悖逆之言寫在軍報上,他到底是有意的還是無意!他是何居心!
這一刻,宋徽宗惱怒萬分,早已沒了心情繼續下面的流程。
還特么告祭太廟……若是當著祖宗牌位的面前,宣讀這封露布飛捷,我還哪有臉去九泉之下見列祖列宗?
還舉辦慶典,普天同慶呢……朕有什么可慶賀的?臉都丟光了!
宋徽宗咬著牙起身,下旨退朝!
那位杜宰相還在用眼神示意皇上,圣上還沒有封賞有功之臣……宋徽宗只當沒看見,轉身就回了內宮!
隨即,消息迅速傳遍了京師,沒多久便是滿城歡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