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后，霍臨在批閱奏折。
姜嬛窩在一旁的軟榻上翻著一本手冊，手邊小幾上擺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還有一盅溫著的杏仁茶。
暖融融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一派歲月靜好。
忽然，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王德貴的聲音隔著門響起：“皇上，江南八百里加急密報。”
霍臨執筆的手一頓，在奏折上留下一個微小的紅點。
他放下筆，沉聲道：“進。”
王德貴躬身快步走入，呈上一封密封的火漆密信，信筒上還沾著些許塵土，顯然是日夜兼程送達。
霍臨拆開火漆，快速瀏覽起來。
隨著目光下移，他原本平靜的面容漸漸覆上一層寒霜，眉峰蹙起，眼神銳利如刀，周身散發出一種冰冷的壓迫感。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姜嬛也能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她放下書，坐直了身子，關切地望過去。
【呵，江南這幫人，真是一個比一個會花樣作死。】
【朕的刀還沒落下，他們就先把脖子伸過來了，也好，省得朕一個個去找。】
【看來上回收網時，網眼還是太大了，漏了幾條滑不溜秋的泥鰍。】
姜嬛聽到這幾句充滿戾氣的心聲，心頭一跳，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他身邊：“怎么了？江南出事了？”
霍臨把手中密信遞給她，姜嬛接過，一目十行地快速看了起來。
信是許慕遠親筆所書，詳細匯報了清查過程中遭遇的反抗。
當地殘余勢力與豪強勾結，不僅暗中阻撓，甚至派死士夜襲欽差，雖被護衛擊退，但局勢已十分緊張。
更可惡的是，對方狗急跳墻，再次散布謠言，污蔑皇后派娘家兄弟南下是為了搜刮民脂民膏，魚肉鄉里。
“他們怎么敢！”姜嬛又氣又急，指尖捏緊了信紙。
霍臨眼神卻愈發冰冷，“他們如此猖狂，分明是不將朕放在眼里。”
他沉吟片刻，立刻對王德貴下令：“傳朕口諭，調一隊精銳，即刻整裝，攜朕手令南下，歸許慕遠節制，遇到負隅頑抗的格殺勿論，另，宣沈翊即刻進宮。”
“奴才遵旨！”王德貴領命，快步退下。
【沈翊平日里看著玩世不恭，但辦起事來干凈利落，手段也夠靈活。】
【江南這潭水，正好需要他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去攪一攪。】
【對付那些地頭蛇、老油條，光有許慕遠還不夠，得有個能變通的去幫襯。】
姜嬛聽著他冷靜部署，心中稍安，但想到三哥身處險境，還是忍不住擔憂。
“江南局勢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那些人狗急跳墻，只怕什么陰損招數都使得出來，三哥他……”
“無妨。”霍臨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帶著種掌控全局的篤定，“朕這次，就要把江南這潭水，徹底攪渾，把底下的淤泥，全都翻上來曬曬太陽。”
他看向姜嬛，眼中的冰寒戾氣稍稍緩和了些，聲音也放柔了幾分。
“放心，你三哥不是莽撞之人，朕再派沈翊去幫他，一個持重，一個機變，足以應付，至于那些謠言……”
他冷哼一聲，“跳梁小丑，垂死掙扎罷了，等朕把他們連根拔起，罪行昭告天下之時，謠言自然不攻自破。”
正說著，門外傳來通傳，沈翊到了。
聽霍臨簡明扼要地說明了江南局勢以及對他的任命后，他臉上那慣常的笑容瞬間收斂得干干凈凈，眼神銳利專注。
“臣，領旨。”沈翊拱手，語氣是少有的鄭重，“定不負皇上所托，協助許大人，將江南之事料理妥當。”
霍臨微微頷首，又低聲補充交代了幾句江南需特別注意的幾個人物關節，沈翊凝神細聽，眸光閃動，不時微微點頭，顯然已在心中快速盤算。
交代完畢，沈翊轉身快步離去。
一連串命令如流水般下達，重要棋子落定，霍臨眉宇間的厲色方才稍稍消退些許。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發緊的眉心，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一直守在他身邊的姜嬛身上。
姜嬛見他暫時安排妥當，臉色也緩和了，這才想起什么，轉身從軟榻旁的小幾上拿起那本她之前翻看的手冊，遞到霍臨面前。
“皇上，你看看這個。”她把子輕輕放在案上，“這是何菱熬了好幾個晚上，仔細寫出來的，關于新作物在江南推廣的初步方案，我剛才看了看，覺得寫的很好。
霍臨聞言，目光落到那本冊子上。
冊子用的是最普通的宣紙，裁剪得大小一致，用棉線仔細裝訂，邊角平整，顯然主人是花了心思整理的，雖樸素，卻透著一股認真的態度。
他原本只是隨意翻看，但很快，就被其中的內容吸引了。
方案條理清晰，考慮周詳。
開篇先分析了江南不同地區的水土、氣候特點，據此推薦了適宜種植的作物種類，并非一刀切。
又提出了如何組織當地有經驗的老農進行培訓，如何設立示范田進行直觀教學，甚至詳細列出了不同作物在不同生長階段可能遇到的病蟲害及防治建議……
沒有空洞的大道理，全是切實可行的具體措施，甚至連如何調動百姓積極性、如何與地方官府協作都想到了。
霍臨一頁頁仔細翻閱，速度越來越慢，眼神中的贊賞之色越來越濃。
【因地制宜，循序漸進，授人以漁，這思路確實精妙。】
【何菱于農事一道，確有過人的天分，這份細致與周全，必是下了苦功鉆研的，此等才能，不容小覷。】
【此方案若推行得當，于江南民生，大有裨益。】
姜嬛在一旁，聽著他內心毫不吝嗇的夸贊，心中涌起一股與有榮焉的自豪。
她就知道，何菱的才華，那顆真正為民著想的心，絕不會因為一個系統而埋沒。
霍臨合上冊子，抬眸看向姜嬛，眼中是尚未完全褪去的贊賞。
“這份方案，寫得極好。”他沉聲肯定，“思路清晰，措施具體，可見何菱完全當得起司農司主事之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