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封了路，秋榕榕就得繞很大一圈才能過去。
她趁著這邊警戒線還沒完全拉起來，從人群里鉆出去，掀起警戒線的繩子，沖到馬路對面。
周景行邀約她的地方，不是岸上草原最熱門的情人井附近，而是南翡河下游的淺灘，屬于岸上草原的末端。
那里人煙稀少。
沒有修專門的小道。
更沒有路燈。
想要下去，需要自己走過一片未開發(fā)的雜草區(qū)。
秋榕榕打著手電筒，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探著走下去。
“怎么選在這種地方……”她小聲抱怨著。
秋榕榕到達(dá)約定地點后，并沒有看見周景行的身影，她正準(zhǔn)備打電話過去，拿出手機，準(zhǔn)點，周景行的信息發(fā)了過來。
「看天上。」
「送你的禮物，希望你喜歡。」
“砰！”
此時，墨色的夜空綻放出美麗的煙花，如星屑傾瀉，金燦燦的火光灑落四周。
她愣住了。
這里的光足夠暗淡，才能襯得煙花格外璀璨。
風(fēng)吹起秋榕榕的長發(fā)，她的雙眸倒映著一團團盛開的光。
紅的、藍(lán)的、銀白的，一簇接一簇，在她瞳孔里盛開，讓干涸的眼久違地泛起溫柔的漣漪。
她無法因痛苦落淚。
但她還可以因為幸福落淚。
秋榕榕抬頭欣賞煙花。
南翡河大橋上，幾輛炫酷的跑車疾馳而過。
與此同時，一輛油罐車忽然毫無預(yù)兆地沖破封鎖線，朝那幾輛正在飛馳的跑車撞了過去。
“轟！！！”
剎那間，油罐車當(dāng)場爆炸，半截車子懸在南淝河大橋上，吱呀吱呀晃動著，然后墜入河中，掀起巨大的水花。
那幾輛跑車七零八落，有的被當(dāng)場碾成鐵片，有的被撞進(jìn)南翡河里淹沒在滔滔河水中。
大橋上騰起的烈焰，比天空的煙花更加璀璨奪目。
出交通事故了！
秋榕榕顫抖著雙手，趕緊撥打救援電話。
此時南翡河和汛期，上游水流湍急。
將墜入河水中的賽車一直往下游沖。
車輛的碎片順著河流往下。
秋榕榕在河面上看見了被撞斷的碎肢。
水在夜色里發(fā)黑。
金屬碎片、人的身體、還有那些昂貴的衣服……在此時此刻，全部變成河流上的枯枝敗葉。
她看見水面上飄著人，那人半浸在水中，面部朝下，衣四肢軟塌塌地展開。
秋榕榕臉色慘白，她從附近找到了別人丟棄的廢魚竿，跑到河灘邊想要幫忙救人。
幸好這里處在下游的平緩地帶。
她用魚竿勾著飄在河上的人往岸邊拉。
拉上來之后，秋榕榕費勁地把人翻過來。
“嘔——”
看清那人的臉，秋榕榕捂著嘴往后退了幾步，腸胃翻涌著想吐。
人已經(jīng)死了。
面目全非，死相慘烈。
黃色的頭發(fā)混雜著淤泥，半邊臉被撞得稀爛，腦漿順著縫隙流淌出來，眼珠子處還有一條活蹦的小魚鉆來鉆去。
河上還有其他人。
秋榕榕定了定心神，拿起魚竿繼續(xù)救人。
她把魚竿往水里伸。
有一股力量拽住了她的魚竿，把她往前拉得踉蹌幾步。
那人潛在水里，能抓住魚竿，應(yīng)該是活人。
秋榕榕趕緊拽著魚竿，把人往上拉。
那人渾身是血。
幸運的是沒有致命傷害。
只有肩胛骨的位置扎進(jìn)去一片汽車上的鐵片，傷口處被水泡得發(fā)白，暫時已經(jīng)流不出血。
這里燈光暗。
秋榕榕看見他的手指動了動。
她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蹲下來拖著那人的頭，讓他枕在自己的衣服上，免得被地上的碎石硌著腦袋。
這里燈光昏暗。
她抬著他脖子的時候，看清那人的臉。
腦袋里一瞬間炸了。
是徐照！
這個人竟然是徐照！
那剛才死去的黃頭發(fā)的男人，就是在學(xué)校里欺負(fù)過她的黃毛。
竟然就這么死了。
在這一瞬間，秋榕榕感覺，她不幸的人生里，蒼天終于也看了她一眼。
徐照的眼睛半睜，眼白上布滿了血絲，一邊流著水，一邊混著淚，混不清是痛還是冷。
他張著嘴巴，嘴里吐出骯臟的河水。
“救……救我……”
“我有錢……我給你錢……”
他全身止不住地顫抖，痙攣。
秋榕榕想起自己被打的巴掌。
一下又一下。
打在她的自尊心上。
想起自己被踩爛的手機，手機里家人的照片。
想起他把她推下樓梯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輕蔑，把她當(dāng)成隨時可以踩死的螻蟻。
……
一樁樁，一件件。
像走馬燈一樣在她的腦海里飛速閃過。
她站起身。
看著地上因為疼痛抽搐的徐照。
從地上搬起一塊大石頭。
沉默地看著他。
一言不發(fā)。
現(xiàn)在，只要石頭落下，用不了多少力氣，他就會昏過去。
再把他扔回河里。
滔滔河水會要了他的命。
沒有人會懷疑她。
人們只會當(dāng)他是被油罐車撞碎了腦袋。
這本來就是他的宿命。
他應(yīng)該被車撞死，被河水淹死。
秋榕榕搬著石頭的手發(fā)抖。
徐照原本還在虛弱地求救。
但他看見秋榕榕搬起石頭，忽然不出聲了。
他也認(rèn)出了她。
月光出來，照在他慘白的臉上。
月光不該出來的。
不該落在他這種人的身上。
她看清了他的臉，看清了他眼睛里的恐懼和絕望，還有那一絲僥幸與求生的欲念，她就沒有辦法下手。
她殺不了在手里撲騰的雞。
沒辦法用鐵鍬砸爛追著她咬的瘋狗。
現(xiàn)在同樣不敢，用石頭砸爛一個重傷之人的腦殼。
她從小到大所受的教育，都是讓她成為一個遵紀(jì)守法的好人。
沒人教過她狠心，更沒人教過她如何無負(fù)擔(dān)地殺人。
她受了傷，被欺負(fù)得狠了，揮舞著手里武器，也只是為了驅(qū)離想要傷害她的人。
天人交戰(zhàn)。
秋榕榕聽見了警笛聲。
時機已失。
她扔掉手中的石頭，跌跌撞撞地往有光的地方跑。
不知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懊惱剛才的遺憾。
警員和醫(yī)護人員將她圍繞。
她的耳鳴聲屏蔽了外界。
天邊的煙花還在綻放。
秋榕榕此刻特別思念周景行，她被這些人堵住，出不去。
余光里，她看見救護車上的醫(yī)護人員抬著擔(dān)架，沖到淺灘，將受傷的徐照抬回車上。
多好的機會。
秋榕榕看著天邊轉(zhuǎn)瞬即逝的煙花。
看見煙花之下，站在不遠(yuǎn)處的周景行。
他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手里捧著鮮紅如血的玫瑰。
她推開擋在面前的人，笑著向他飛奔而去。
剛才的那點遺憾，在這一刻變成了慶幸。
幸好沒下手。
不背負(fù)人命，她才能干干凈凈地奔向她的幸福。
她的愛人，還在等她過七夕。
她有好多話想跟他說。
說剛才的心有余悸。
說這場煙花，有多么的美麗。
她很喜歡，他的禮物。
可當(dāng)秋榕榕跑到周景行面前，抬頭和他四目相對時，她發(fā)現(xiàn)，他臉上沒有笑容，渾身籠罩著無形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