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笙本以為最多半個小時，外面的對話就會終止，結果沒想到一個半小時過去了，賀夫人還在侃侃而談。
休息室里又沒椅子沙發(fā)，她又不好坐床上，腿都有些發(fā)軟。
又過了十來分鐘，隱藏門終于打開，孟笙捶腿的動作頓住，怔怔的和門外的男人對視，幾秒后，她忙直起身，訕笑問，“賀夫人走了？”
裴綏瞥了眼平整無痕的床角，動了動唇，“剛走，出來吧。”
“哦，好。”
孟笙剛抬動腿，就踉蹌了下，裴綏本能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尷尬的收回胳膊，“腿有點麻，謝謝。”
“在沙發(fā)上坐著緩會。”裴綏用眼神示意，一副公事公辦的態(tài)度，“悅綺紡的事，需要我?guī)湍悴閱幔俊?/p>
“需要。”
孟笙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不假思索地回。
像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裴綏淡淡發(fā)了個鼻音，“不過，這案和你之前委托我的離婚案已經是兩個區(qū)域了。”
言下之意是，悅綺紡這一案，她需要重新支付代理費。
孟笙當然理解，這兩個案子交給其他律師，都是需要交兩份代理費的。
“我明白。”
話音剛落，裴綏助理就拿著一份全新的委托協(xié)議進來了。
上回簽的是電子協(xié)議，這回成紙張協(xié)議了。
也行。
不得不說，裴綏的委托費是真的高。
助理說完這次案件委托的復雜性，比上回的委托費高出了百分之二十，依舊是前面先支付百分之五十，等案件結束后，結余款。
孟笙沒有異議，簽字，按手印，轉賬，一氣呵成。
正好臨近中午，她準備起身時，隨口提議，“要到飯點了，裴律要是不嫌棄的話，一起吃個飯？”
裴綏整理桌上文件的手一頓，緩緩抬眸看她，“行。”
孟笙微愣，沒想到他答應的那么爽快。
以為他會拒絕呢。
裴綏收回視線，繼續(xù)整理手里的文件。“在哪吃？”
“都可以，我對這一帶不熟。”
助理倒是蠻有眼力見的，立馬上手幫忙不說，還把周圍的餐廳介紹了一遍，“三公里以內，共有六家還不錯的餐廳，一家日料，一家火鍋，兩家西餐廳，兩家中餐廳。”
“中餐廳吧。”
“去桃合李記。”裴綏起身拿起外套和車鑰匙，“那兒的魚羹味道不錯。”
“好。”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律所的門，各自上了車，十分鐘就到了他所說的桃合李記。
裴綏的車先到，等她到了后，才肩并肩一起走進去。
只不過，他們進去前，有一雙眼睛鎖定了他們二人的身影。
余瓊華今天中午和悅綺紡幾位客戶太太約了一塊在對面的西餐廳吃飯，剛剛是不經意間瞥到了孟笙的側影。
她身邊還有一個身形高大的年輕男人，遠遠看著，樣貌還挺俊朗的。
那人是誰？
看起來關系很不錯的樣子。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她才收回視線，轉身進了西餐廳。
中餐廳里，孟笙和裴綏都是喜靜的人，特意挑了個包間。
菜是孟笙點的，裴綏沒忌口，她就點了幾個這家店的招牌。
服務員一走，兩人就好像沒什么話題，只帶來一陣靜默。
孟笙發(fā)現他只有在說到和法律相關的事情時，話才會多，平時，是個話很少的人。
就像現在，兩人不說話，他也不會覺得尷尬。
但孟笙有點不太自然，想起他之前桌上那堆資料，都是有關賀舷那一案的，便主動打開話題問，“賀舷那個案子調查得怎么樣了？典當鋼筆的那個人抓到了嗎？”
“抓到了。”裴綏默了瞬，“偷東西時被洗完澡出來的薛昕玥撞個正著，因為薛昕玥的反抗，失手殺了她。”
“那天晚上賀舷為什么會去薛昕玥家里？”
裴綏掀起眼皮，深深睨她一眼，“事關案件內情，不宜多透露。”
孟笙恍然，戰(zhàn)術性的喝了口水，“哦……是我多嘴了。”
其實說也是能說，那天晚上賀舷在微信里和薛昕玥說好，要去她家里約泡，結果他人去的時候，薛昕玥已經倒在血泊中了，人也沒了氣息。
賀舷一個富家大少爺，什么時候見過這種場面，當時就嚇得六神無主，下意識去抱起薛昕玥喊她名字。
見她真的沒有反應，才逃跑了，當夜起了高燒，被家人送進了醫(yī)院，昏迷了幾天。
而賀舷到時，兇手其實還沒來得及走，躲在窗簾后面，如果賀舷晚走一分鐘，可能他也要交代在那了。
這頓飯吃得平淡無奇，他們沒有太多交流，中途也就孟笙問了幾個關于她那兩個案子的事情。
吃過飯，是裴綏買的單。
孟笙想買單的手終究是慢了一步，十分誠懇道，“這頓飯應該我請的，哪里能讓裴律破費，我把錢轉你……”
“不用。”裴綏打斷她的話，看了眼腕表，“我下午還有別的事，先走了。”
“好。”
孟笙抿抿唇，沒再停留，開車回了美術館。
剛走進旋轉大門，就聽見有人喊她，“笙笙。”
孟笙回頭，看到寧微微和幾位策劃組同事說說笑笑的走過來，還朝她揮了揮手。
走近，其他人頷首打招呼，“館長。”
“笙笙，你怎么現在才來？”
寧微微在美術館向來都是叫她的名字，從來不和別人一樣叫館長，所以整個美術館的人都知道她們倆是大學就認識的閨蜜。
“上午有點事。”孟笙淺笑，“你們這是剛吃完飯回來？”
不知為何，寧微微總覺得孟笙變了。
變淡了。
明明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眉眼含笑，待人親切，但總覺得她們之間好像有了一層隔閡。
大概是從她休了年假后開始，包括上回逛街，她隱隱約約也有過這種感覺。
寧微微壓下那絲微妙，如往常一般親昵的挽上她的手，“是啊，附近新開了一家砂鍋米線，味道還不錯，下次我們一起去試試呀。”
孟笙沒有抽出來，點頭應道，“好啊。你這耳環(huán)也是你男朋友送的？”
寧微微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耳環(huán)，眼底爬上一抹心虛，又很快消失，滿臉嬌俏，“嗯。好看嗎？”
“好看，和你上回帶的貓眼藍寶石項鏈很適配。”
孟笙的手暗暗收緊。
商泊禹送她的東西可真不少啊。
“男朋友？寧組長，你什么時候談的男朋友，恭喜你啊。”
一旁的幾位同事聞言，驚呼完，又笑著祝賀。
寧微微害羞笑道，“謝謝。下午我讓他請你們喝下午茶。”
同事們婉拒，“那多不好意思。”
寧微微慷慨道，“沒事，下午茶而已。”
大學時，孟笙就發(fā)現了，寧微微其實很會籠絡人心，她身邊總是會站著三三兩兩的人。
就是這副純善小白兔的樣子，慣會騙人了。
她認真想想，余瓊華好像就是這類型的人。
原來，寧微微才是那個最適合給她當兒媳婦的人。
“笙笙，你下午茶想喝什么？”
在她準備回辦公室時，寧微微再次叫住她。
孟笙回頭沉思一會，“馬卡龍和卡布奇諾，加奶加糖。”
寧微微朝她比了個OK的手勢。
現在還屬于午休時間段，孟笙看她們扎堆討論點什么下午茶，也沒參與，徑直進了辦公室。
撥通了123666稅務舉報電話詳細說明了被舉報方的姓名，公司名稱和地址，以及自己是悅綺紡法人的身份，需要匿名舉報和自己并沒參與美容院經營，對偷稅漏稅行為之前并不知曉。
電話大概打了十多分鐘，剛掛斷，那條陌生短信再次響起：【余瓊華自己便是名媛培訓班出來的。悅綺紡地下產業(yè)從今年三月份開始，虛開發(fā)票，設立兩套賬務，灰色支出，余瓊華隱秘個人收入。】
孟笙瞳孔一縮，滿是震驚和不可置信。
心跳也不受控的加快了。
余瓊華參加過名媛培訓班？
難怪，她自己享受過名媛培訓班的紅利，所以才會開設這個。
如此得心應手。
說不定，當初開美容院只是一個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地下這個產業(yè)。
她今年才起步，收入就這么樂觀了，那以后說不定還會擴大場地。
而她這個一直被她捧在手心的兒媳婦呢？
其實只不過是她放在明面上靶子而已。
她身形一晃，險些沒站穩(wěn)，單手撐在辦公桌面上。
思緒是被一通來自稅務局的電話打斷的，問她十多分鐘之前那通舉報電話，對方問得詳細，正好對應了短信里發(fā)過來的內容。
她原以為只要打個舉報電話就夠了。
還好有短信提醒。
稅務局那邊需要三到七個工作日查核，孟笙沉下心，看這事捅出來后，能不能趁亂找到地下一層產業(yè)的證據，順便把法人這個燙手山芋還給余瓊華。
晚上她加了會班，回到家已經九點半了。
商泊禹這會在書房忙，她在長廊外猶豫了下，還是將門開了一條縫，探出腦袋。
商泊禹抬眸看到她，眸子里就染上一片亮色，里頭滿是溫柔，“老婆，回來了，今天怎么這么晚？”
“前幾天堆的事情有點多，今天就一并處理了。”
孟笙沒進去，就站在書房門口，“你還沒忙好？”
“快了，就剩幾封郵件了，回完就好了。”
“行，那你先忙，我去洗澡。”
回了房間，她拿了一套居家服洗了個澡，護好膚后，她注意到平板上面有ins的通知，手指輕點進去，是寧微微的主頁。
她更新了動態(tài)。
是晚上的動態(tài)：【老公給的這個月零花錢，買什么好呢？】
后面有個思考和愛心的表情。
下面覆了一張轉賬記錄和聊天記錄。
131420。
上面的轉賬人和賬號都被馬賽克了，但有時間，是今天晚上的七點五十四分，包括微信的頭像和備注都沒打馬賽克。
寧微微：我好想你。
商泊禹：我也想你，寶貝兒。
寧微微：想我你不來找我。哼！（生氣的表情包）
商泊禹回了一段語音，她看不到內容，寧微微回道：那你可不許騙我。今天下午我給同事以你的名義買了下午茶，你得給錢。
商泊禹：好，我轉你。
孟笙僅僅盯著這幾段聊天內容，就覺得肺里好像灌滿了水，呼吸急促且沉痛。
那些復雜的情感波動以極快的速度吞噬著她，讓她頃刻間感受到了黑暗和失落。
門在這時突然開了。
是商泊禹忙完回來了。
她來不及收斂臉上那些衰竭的情緒，只能垂著眼，迅速劃掉寧微微ins的頁面。
但商泊禹到底還是看到了她微紅的眼眶，微微皺眉，“老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沒……剛剛看了個比較感人的視頻，這眼霜都感覺白擦了。”
她笑了笑，眼底已經恢復往常的溫柔和平靜。
將平板放在一旁，起身走到梳妝臺前，重新涂了點眼霜，一邊自然道，“你趕緊去洗澡吧。”
商泊禹余光掃了眼她的平板，也沒多說什么，“好，你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說罷，便將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脫下外套，去了浴室。
孟笙聽著浴室里傳來水聲，才輕輕吸了下鼻子，想起他剛剛眼底閃過的一絲懷疑，連忙重新打開平板，將寧微微發(fā)的那條ins截圖，隨后退出小號，登上自己的大號。
她又拿過商泊禹的手機，輕松解鎖，登錄幾個他常用的網銀APP，果不其然在其中一家里，看到好幾筆數額巨大的交易。
最近的一筆，正是今晚七點五十四分給寧微微轉的十三萬。
還有一筆是前幾天的支出。
八十九萬。
收款方是商用銀行賬戶，國際高端奢侈品珠寶。
是寧微微那天帶的那條項鏈。
他買這條項鏈時就想不起來一點情人節(jié)送她的那條嗎？
孟笙覺得很可笑。
還有一筆是上個月的。
一百三十七萬。
收款方依舊是商用銀行賬戶。
寶馬。
是他給寧微微買的那輛寶馬。
心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在翻滾著，洶涌地沖到她喉間，似乎馬上就會突破溢出。
浴室里的水聲停了，她也沒時間再往前面翻了。
只能迅速拿手機拍照，然后將所有的APP退出來，把手機放回原來的位置。
叮！
剛躺下，手機傳來一條消息：【可買UG東方智能科技公司的股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