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JB大伯緊接著話鋒一轉,又開始解釋醉仙樓的事。
“我去那里,是為了結交同窗,是為了打探縣試的內情!”
“我做這么多,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能考中秀才,光耀門楣!”
“我出息了,璘兒在柳家的地位不也更穩固嗎?我這都是為了咱們盧家啊!”
一番言辭懇請的說辭,說得聲淚俱下。
甚至讓別人覺得,大伯才是那個忍辱負重,為家族付出最多的人。
“還有死契的事,更是為了璘兒好!”
“你們真以為他是什么天縱奇才,能一路考上舉人進士?”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能安安穩穩在柳家當一輩子差,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大伯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占了大義,占了理。
自始至終,盧厚都一言不發。
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親大哥,看著這個他從小敬重,處處忍讓的人。
只是那張憨厚老實的臉上,再沒有了往日的懦弱與順從。
只剩下無盡的失望。
良久,盧厚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抬眼看著大伯。
“大哥,別說了,回家吧?!?/p>
大伯愣了一下,還以為老二被自己說動了。
“回去做什么?我這還沒和同窗打聲招呼呢?”
盧厚拉起哭倒在地上的李氏,頭也不回,輕飄飄地拋出一句話。
“回去分家!”
大伯聞言,瞬間呆立當場。
.......
下河村
三三兩兩的村民,在村口的大槐樹下躲著秋老虎的日頭。
這里是下河村的CBD,同時也是信息交換中心。
誰家有個啥新鮮事,東家長李家短的,在這坐上片刻就能門清。
其中當然包括盧家要分家這件事。
“聽說了嗎?盧家要分家了!”
“哪個盧家?賣孫子給柳家那個?”
“可不是嘛!”
“奇了怪了,盧老二那個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老實人,怎么突然要分家?”
其中一個漢子撇了撇嘴,一臉不屑,自以為看到了第三層。
“這你就不懂了,這盧老二剛過上幾天好日子,就不想管老的了唄?!?/p>
“看著老實,指不定一肚子壞水呢?!?/p>
“哎,話不能這么說!”
又一個剛路過的漢子湊了過來,壓低了嗓門。
“這事兒啊,還真不怪盧老二?!?/p>
“是盧家老大讀書讀昏了頭,真不是個東西!”
聽到有內情,村民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臉色都是吃瓜的好奇。
漢子也不廢話,把自己剛路過盧家小院聽到的消息說了出來。
“他逼著自己親侄兒簽死契,好換錢花!”
“借了印子錢,寫的是自己親弟弟的名字,害得盧老二腿都差點斷了?!?/p>
“前兩天柳家送來的那些賞錢,好家伙,他轉頭就拿去醉仙樓里瀟灑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醉仙樓?我的乖乖,那地方是咱們這些泥腿子能去的?”
“聽說里頭的小娘們,一個個水蛇腰,勾魂得很!”
“要我說,還是春香樓的頭牌好看……”
眼看著話題就要從盧家分家,歪到哪個窯姐兒屁股更翹上,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去盧家院子外頭聽聽,這會子肯定正鬧著呢!”
一群人立刻來了精神,扛著鋤頭,踮著腳,烏泱泱地朝著盧家小院摸了過去。
……
還沒靠近,湊熱鬧的村民們遠遠就聽見李氏哭天喊地的嚎叫聲。
“你這個畜生!你還有沒有心!”
村民們擠在院門口,伸長了脖子往里瞧。
只見李氏披頭散發,正指著跪在地上的大伯破口大罵。
大伯做的那些破事,一樁樁一件件車轱轆似的來回講。
盧老爺坐在門檻上,手里的旱煙桿抖得厲害,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這個逆子!”猛地一拍大腿,指著大伯的鼻子。
“我盧家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大伯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拼命地磕頭。
“爹!我錯了!可我也是為了咱們盧家??!”
大伯抬起頭,臉上滿是委屈,一路跪到盧老爺面前,緊緊抱著盧老爺的大腿。
“爹啊,兒子馬上就要縣試了,不能在這個時候留下污點??!”
“兒子在家認真溫書備考了這么久,這次十拿九穩啊,也實在沒辦法,才會寫二弟的名字啊!”
“等我考中了秀才,光耀了門楣,這點事算什么?”
“柳家看在我是個秀才大伯的份上,只會更高看璘兒!”
盧老爺聞言氣得渾身發抖,一腳把大伯踢倒在地上。
“那你個畜生還想去柳家借錢?你有沒有想過,柳家會怎么看璘兒?會怎么看我們盧家!”
大伯又踉踉蹌蹌地跪著過來,哭嚎著解釋。
“爹,我那是沒辦法啊!”
“同窗都說了,只要送上一份厚禮,這次縣試,我必過無疑??!”
“我都是為了咱們家能出個讀書人啊!”
盧老爺仍舊是滿臉怒氣,但聽到大兒子一心是為了盧家出個讀書人,心里也隱隱有些松動。
但看到在一旁一言不發的二兒子,和哭倒在地上的李氏。
一時間只能閉上眼睛吧嗒吧嗒地抽著悶煙。
再睜開時,眼里的火氣已經熄滅,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分吧?!?/p>
兩個字,輕飄飄地從盧老爺口中吐出來。
院外的村民們頓時議論紛紛。
“唉,這叫什么事啊?!?/p>
“盧老二也太憋屈了,自己受了罪,到頭來,還得為他大哥的前程讓路?!?/p>
“可不是嘛,這盧老頭的心,真是偏到胳肢窩里去了。”
“換我,我也分!這日子沒法過了!”
盧老爺聽著外面的議論聲,一張老臉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自己虧欠了二兒子,張了張嘴。
“老二,家里……家里的田地,你多拿兩畝,那幾間空著的廂房,也歸你……”
一直沉默的盧厚,卻在這時搖了搖頭。
他扶起還在哭泣的妻子,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爹,不用了。”
“之前柳家送來的那些東西,還有那五十兩銀子,就當是我們二房孝敬您二老的?!?/p>
“我們什么都不要。”
“只要村西頭那塊荒地,我們自己蓋兩間茅草屋,就夠了?!?/p>
盧老爺心就像被人掐住了一樣,疼得他狠狠地用力多抽了幾口。
長長地吐出一口煙氣后,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好。”
只一個字,卻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氣。
盧老爺本就疲憊蒼老的面龐,看上去又老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