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兩夜。
屋內的燈火未曾熄滅過,偶爾傳來幾句激烈的爭論,但很快又歸于平靜。
吃飯是黃觀親自送進去的,每次推開門,都能察覺屋內的氣氛越來越亢奮。
晚上黃觀進去的時候,屋內的四人,除了盧璘,個個雙眼布滿血絲,但精神卻異常飽滿。
桌上、地上,到處都鋪滿了寫滿字跡的紙張,上面畫著各種常人看不懂的圖樣和流程。
胡一刀睜著一雙眼珠子,亮得驚人,手里攥著一支筆,面前的紙上,畫著一幅簡易的臨安府水道圖,上面標注著一個個漕幫的碼頭和倉庫。
“按照盧案首的意思,城東的永濟倉,最適合做交割倉。那里地方大,碼頭也寬,一次能停靠二十艘大船。”
“但是,安保是個大問題。一旦糧引開始交易,那里就是全臨安府的焦點,萬一有人動歪心思……”
胡一刀的話還沒說完,一旁的秦有德就冷哼了一聲。
“安保?”
秦有德指著桌上另一份剛剛擬好的文稿:
“《糧引兌付合作協議》里寫得明明白白,所有交割倉庫,由轉運司派駐官兵,協同漕幫共同守衛。”
“我倒要看看,誰敢在官兵的眼皮子底下動歪心思!”
一天前的秦有德還是一副公事公辦、不茍言笑的模樣。
可現在,整個人都亢奮得像一頭好斗的公雞,看向盧璘時,再無半分輕視,全是驚嘆和佩服。
康承民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潤了潤干裂的嘴唇。
看著眼前這幅景象,心中感慨萬千。
誰能想到,一個時辰前,這兩人還差點吵起來。
起因是秦有德提出了一個致命的風險:萬一有人惡意做空,在市場上散布恐慌,引發擠兌,怎么辦?
當時,盧璘只是笑了笑,在紙上寫下了四個字。
“漲跌停板。”
“每日糧引價格的漲跌,不得超過前一日收盤價的一成。一旦觸及,立刻休市,次日再開。”
“用時間,換空間,足以平息任何非理性的恐慌。”
就是這簡單的八個字,讓秦有德當場愣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然后猛地一拍大腿,連說了三個“妙”字。
從那一刻起,秦有德對盧璘的態度,就徹底變了。
交易場景模擬、時間線規劃、開業節奏、場地選址、人員架構、物料清單、風控應急預案.....
一天兩夜,盧璘事無巨細,將整個大宗交易市場落地的完整細節,一點點的,清晰地展現在他們三人面前。
三人從最初的震撼,到中途的麻木,再到現在的狂熱,完全被盧璘描繪出的場景給征服了。
“好了。”
盧璘放下手中的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大的框架,基本就是這樣了。”
“剩下的,就是執行層面的細節,三位都是此道行家,我就不班門弄斧了。”
……
屋外,天已大亮。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去,半畝園的院子里,卻早已站滿了人。
黃觀、陸恒、張勝等一眾自強社的生員,一個個頂著黑眼圈,焦躁地在院中來回踱步。
“怎么還沒出來?這都一天兩夜了!”
張勝脾氣最急,抓耳撓腮地看著緊閉的屋門。
“不會是出什么事了吧?琢之一個人在里面,萬一談崩了.....”
“閉上你的烏鴉嘴!”
劉復瞪了他一眼,可自己心里也沒底。
黃觀靠在廊柱上,眉頭緊鎖。
他知道盧璘在下一盤大棋,可這盤棋到底有多大,大到需要和轉運使、銀監司主官這樣的人物,密談整整一天兩夜?
就在眾人心焦如焚之際。
“吱呀!”
那扇緊閉了兩天兩夜的屋門,終于開了。
所有人的議論聲戛然而止,齊刷刷地望了過去。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胡一刀。
滿臉倦容,眼眶深陷,可一雙虎目卻亮得嚇人。
盡管兩天未眠,整個人的精氣神卻一點都不萎靡,反倒是看上去很是振奮。
緊接著,康承民和秦有德一前一后地走了出來。
兩位在江南道跺跺腳都能引起官場震動的大人物,此刻也是衣衫微皺,神態疲憊。
盧璘是最后走出屋內的,落了一個身位。
一見到等候在屋外的自強社眾人,先是一個眼神讓大家安心。
緊接著,目光轉向秦有德:“秦大人,你那邊事情繁瑣,千頭萬緒要理清楚,咱們按照既定的章程來....”
秦有德點頭,鄭重開口:“琢之,你放心!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擬定《糧引兌付合作協議》,加蓋銀監司官印,通發臨安府所有錢莊!”
他現在已經不稱呼盧案首了,而是直接用了盧璘的字。
康承民也接過話頭,臉上帶著幾分歉意:
“我這邊要簽發的《江南道大宗糧市管理條例》,可能要稍晚一些。里面的條款太過繁復,牽涉甚廣,時間實在太趕,很多細節還需要反復斟酌。”
盧璘聞言,搖了搖頭。
“師兄,等不了了。”
“糧價高懸日久,民心已是強弩之末。我們不能等所有事情都盡善盡美再開始。”
“邊開業,邊糾錯吧。”
原本按照康承民和秦有德的穩妥想法,這個“大宗交易市場”,從籌備到落地,至少需要一個月的時間。
可盧璘等不了。
三十天,變數太多。
臨安府百姓好不容易被三十萬石糧食吊起來的信心,根本支撐不了那么久。
夜長夢多。
必須以雷霆之勢,迅速敲定一切!
康承民和秦有德聞言,皆是一震。
邊開業,邊糾錯?
這是何等大膽,何等離經叛道的想法!
自古以來,官府行事,哪一件不是謀定而后動,將所有細則都敲定得萬無一失,才敢頒行天下?
可看著盧璘篤定的模樣,又想到這兩天在屋內模擬的場景,兩人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許久,康承民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就按師弟說的辦!”
秦有德也附和道:“我沒意見!”
胡一刀更是干脆,對著盧璘抱拳,咧嘴一笑:“盧案首,等你好消息!船和人,隨時待命!”
三人又交代了幾句,便在盧璘的相送下,匆匆離開了半畝園。
看著一行人遠去的背影,院子里,自強社的生員們徹底炸開了鍋。
他們雖然聽得云里霧里,但秦有德和康承民那副態度,他們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平等的,甚至是帶著幾分敬重的合作姿態!
“琢之!到底怎么樣了?”
黃觀第一個沖到盧璘面前,激動地問道。
陸恒、張勝、劉復等人,也齊刷刷地圍了上來,眾人臉上寫滿了期待和好奇。
盧璘環視一周,臉色露出笑意,輕輕點頭。
“萬事俱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