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婉兒在清醒與昏睡的邊界游離，神思迷蒙中，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吱呀——”一聲，似是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她倏地睜開眼，屏住呼吸，側(cè)耳傾聽，除了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并未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遲疑片刻，試著叫了一聲：“謝郎？”
沒有回應(yīng)，只有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她慢慢從被褥里撐起身，趿鞋下地，一步步挪向外間，蠟燭冷著，暗著，一片昏渾。
就在此時，院子里傳來了極其細(xì)微的腳步聲，緊接著，屋子的房門從外輕輕叩響，不等她應(yīng)答，房門“吱呀”一聲再次開啟。
檐下燈光，趁機從那道逐漸擴大的門縫流瀉進(jìn)來，照到她的臉上。
在這片突如其來的光亮中，她幾乎是本能地，倉促地提起一個笑，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甚至不自覺往前走了一步。
然而……
喜鵲縮著肩膀，帶著一身室外寒氣走了進(jìn)來，上前兩步，說道：“娘子，郎君他……往藍(lán)娘子那屋去了……”
說完，她飛快地抬眼，瞥了一眼主子的臉色，又立刻低下頭，不敢再看。
陸婉兒站在原地，面上的表情僵著，嘴角帶著未褪去的笑。
“知道了，去罷。”她的語調(diào)異常平靜。
喜鵲應(yīng)聲退下，小心翼翼地重新帶上房門。
屋門關(guān)上，燈光隨之在陸婉兒的面龐漸闔，那片光，隨著房門的關(guān)閉，在她白生生的臉上慢慢變窄，最后變成細(xì)細(xì)的一束，貫穿她的左眼，像是淌下的亮閃閃的淚痕。
院子里的另一戶，窗紗上透出的燈光，比之前更亮堂，更暖融，先時靜著，這會兒有了細(xì)細(xì)的響動。
南院占地頗大，藍(lán)玉的屋子與陸婉兒的主屋并不緊鄰，中間隔著一個小巧的花圃和一段抄手游廊。
藍(lán)玉的屋室不比陸婉兒的華貴，卻也布置得精心雅致，不大不小的一間，用一架繡著桃花的屏風(fēng)隔開內(nèi)外。
多寶閣上擺著古玩，墻上掛著清雅的字畫，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甜暖的香息。
她將桌上燭臺里的蠟燭芯挑了挑，火焰“噗”地躥高了一截，室內(nèi)頓時更加明亮。
似乎仍嫌不夠，她又從抽屜取出一支嶄新的紅燭，就著燭火點燃，插在另一個空著的燭臺上。
桌上早已擺好了幾樣精致的熱菜，和一壺溫著的酒，菜肴冒著絲絲熱氣，酒香混合著菜香，引人食欲。
她走到桌邊，倚坐于謝容身側(cè)，親自執(zhí)壺，替他滿上一杯酒。
“爺嘗嘗這桂花釀，溫過，喝著暖身。”
謝容執(zhí)起酒盞，送到嘴邊，一飲而盡。
藍(lán)玉心里歡喜。
自打來了虎城，謝容便不來她這里，白日見不到，夜里也見不到，偶爾特意去尋，卻是在陸婉兒屋里坐著。
她先時有預(yù)料，虎城不比京都，在這里，是陸家的地盤，在京都，陸婉兒是失了勢、遭人白眼的落魄娘子，不受待見，然而到了這里，卻是不同。
今夜謝容到她屋里，如何不歡喜，于是拿出了比從前還要溫柔十分，百分的小意。
謝容吃菜的同時，她見他酒盞空了，替他續(xù)上，剛續(xù)上，他就端起，仰頭喝下，一杯接一杯。
她見他喝得雙頰酡紅，眼中濕著，勸道：“爺還是別喝了，妾身讓人備水。”
說罷就要起身，誰知謝容將她拽回。
她就這么跌坐到他的懷里。
藍(lán)玉看著他，清俊的面貌因為酒意，現(xiàn)出幾分頹靡，雙眼餳澀，眼角飛紅。
那一年，父親告訴她，鋪子里來了個媒婆子，說是受了新來的官老爺之托，前來說合，問她愿不愿進(jìn)府侍候。
新來的官老爺？她不知道什么新來的官老爺，只知道能當(dāng)上老爺?shù)模厥怯幸话褮q數(shù)，讓她去伺候一個老兒，心里自然是不愿，便沒有說話。
父親也怕得罪官戶，不過還是遵照她的意愿給婉拒了，那媒婆子當(dāng)時沒有多說，起身離開。
次日，所有人都未想到，那位官老爺竟然親自到了她家鋪子。
她躲在隔斷后，透過絹紗看著，光影朦朧，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子，青松一樣，哪怕看不清明他的五官，卻也打動人心。
她的父親在旁邊又是奉茶又是應(yīng)話，簡直立也不是，跪也不是。
不過他只在前堂坐了一小會兒，沒說什么，問了些尋常，就起身離開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在他離去前，他似是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之后，媒婆子又來了一次，這一次她應(yīng)下了。
媒婆子說合成事，又得了藍(lán)老爺許多賞錢，喜得手腳無處放，便把自己知道的傾瀉而出。
“不是婆子我說啊，這位謝官人當(dāng)真是風(fēng)姿俊秀，那模樣，嘖，我這么大年紀(jì)，就沒見過比他還俊的，不是有一句，謙謙君子，就像……像一塊極品好玉，哎喲，這位謝官人，當(dāng)真就是那上好的玉哩！”
藍(lán)玉掩嘴笑道：“瞧您老說的，那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對，對，既溫潤，且有禮。”婆子說道，“別看這樣大的官，很是隨和。”
藍(lán)玉笑過后，說道：“媽媽吃茶。”
婆子端起茶盞啜了一口，藍(lán)玉也跟著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看似不經(jīng)意地問道：“不知那位夫人可好相處？”
婆子一聽，拊掌道：“小娘子就是不問我，我也要說的。”
“怎么？”
“這位夫人吶，不在海城。”
“不在海城？”藍(lán)玉問。
“正是，那位呢……在京都，隔著老遠(yuǎn)，謝官人身邊又無旁人，你去了，府里只你一個，雖說是妾室，和正頭娘子也沒差。”
藍(lán)玉聽后，點了點頭：“那位夫人想是大戶人家的娘子。”
他那樣的人，只有大戶人家的千金配得。
“是大戶人家沒錯，只是呀……”說到這里媒婆子將眼一瞇，嘴角抿出一個笑，兜住話：“小娘子必是不知，那位夫人出自誰家。”
“我們小門小戶的人家，哪里知道那般多，媽媽快莫要繞彎子。”
“那位夫人原是京都陸家的，陸家大姐兒。”媒婆子說道。
藍(lán)玉心里一驚：“陸家？難不成是那位陸相爺家？”
媒婆子點頭道：“京都的陸家，別的陸家也不值一說呀。”
藍(lán)玉咬了咬手里的巾帕，忐忑道：“若那位夫人出自陸家，妾身只怕……”
對上這樣的家世，若是個好相與的，自是沒什么，若是個不好相與的，只怕命都要丟。
媒婆子擺了擺手，挨近藍(lán)玉，看了看左右，說道：“小娘子不知，如今的陸家不比從前。”
“怎么說？”
“那位陸大人出了事。”婆子說后，也不多說，轉(zhuǎn)口道，“小娘子放心過去，不會有錯的。”
后來，藍(lán)玉被一頂小轎從側(cè)門抬進(jìn)了府。
入府后，當(dāng)真如媒婆子說的那樣，自在，愜意，她就是那府里的女主子。
謝容待她既溫柔又體貼，只是有一點……每每于床笫間……
沒過多久，陸婉兒從京都來了海城。
在她來之前，她還忐忑，怕她仗著身份欺壓她。
然而擔(dān)心是多余的，沒有想象中的刁鉆和蠻橫無理，謝容對她的態(tài)度也是不冷不熱，很少在她房中留宿。
再后來，他們回了京都，陸婉兒就更不招人待見了，謝家上上下下，對她沒有半點尊重的態(tài)度。
藍(lán)玉收回神思，倚在謝容懷里，輕輕撫上他的面頰。
她知道，謝容的苦處，他是因著自身處境才不得不娶陸婉兒，他對她沒有感情。
就像現(xiàn)在，他日日留在陸婉兒房里是出于無奈，而他真心喜歡的，只有自己。
畢竟，那一年，他親自到鋪子里，就是為了讓她點頭。
她坐在他的腿間，低下頭，望進(jìn)他的眼，不知是不是醉酒的原因，他的眼神很空，有些迷惘，看著她，卻又好像看得很遠(yuǎn)。
他將她打橫抱起，放到榻上，然后立在榻邊不動。
她熟練地褪去身上所有的衣物，就從前一樣，沒有一次例外，他從不主動伸手，只是立在榻邊冷冷地看著。
雖說屋里燃著暖壁，可她赤裸的身子仍不免起了一層細(xì)小的疙瘩，于是牽起薄衾一角，用來掩住胸口。
女子香肌細(xì)白，烏發(fā)半墜，無疑，這副曲度明顯的身子，比她那張秀氣的臉蛋更惑人。
然而謝容的目光并未落在那誘人的胸脯，亦未落在女子羞紅的面上。
他只是冷冷地說出兩個字：“趴下。”
她如他所言，背過身，伏趴于枕間，將臉埋沒，接著她聽到榻邊的窸窣聲。
再然后，一具帶著溫度，卻又微涼的身體貼了過來。
他的指尖將她身后的長發(fā)撥開，攏到一旁，露出雪白的背部。
因為他指尖溫柔地觸碰，她的身子不可抑止地戰(zhàn)栗，她光著后背，就這么伏在枕間，身后沒有了動靜。
她知道他在看，他好像格外喜歡自己的頸背，每次于情事上，她都是這副姿樣。
他會將她的頭發(fā)撩開，讓她的肩背完完全全地展露出來，就像現(xiàn)在這樣。
她悄悄側(cè)過臉，從凌亂的發(fā)絲看過去，他的外衫已褪，只著一襲青色交襟長衫，衣領(lǐng)散闊，胸脯袒露。
一條腿盤著，一條腿屈起，坐在她的身側(cè)，胳膊肘撐著腿膝，手支著下頜，雙目落在她的背部，眼神時而悵惘，時而又變得癡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