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風(fēng)口。
自從妖族占領(lǐng)這處關(guān)鍵隘口之后，對于大梁邊軍來說，形勢就變得更困難了。
大將軍寧平鎮(zhèn)守的孤風(fēng)口和將軍府的交界處，最難的事情，不是兵力配比的事情，而是寧平這邊，并沒有什么強大的修士坐鎮(zhèn)。
孤風(fēng)口那邊雖然妖族也沒留下幾個扶云大妖，但是寧平這邊，一個人都沒有。
孤風(fēng)口的戰(zhàn)事如今很激烈，短暫的半日時間，妖族已經(jīng)登上了五次城頭，如今是他們第六次想要站上這邊的城頭。
寧平滿臉血污，這位北境大將軍已經(jīng)親自出手和那些妖君廝殺過了，他在當(dāng)年是世間前三的武夫，雖然人們常常認(rèn)為他是第三，可實際上，即便是第三，也是名動世間的真正大人物，他的境界戰(zhàn)力，不比當(dāng)初的癡心觀掌律真人寅歷差。
如今在城頭之上，他甚至還殺了一位妖君，不過也因此受了傷。
此刻妖族大軍的攻勢暫緩，寧平看了一眼四周，守城士卒已經(jīng)戰(zhàn)死幾乎三分之二，再這樣下去，其實也快扛不住了。
更何況孤風(fēng)口那邊，還有著兩位扶云大妖遲遲未動。
他們?yōu)楹尾怀鍪郑鋵崒幤揭埠芮宄窍胍麄兏惺苤劳雎平屗麄兊男睦韽氐妆粨魸ⅰ?/p>
那片陰云，緩慢來到他們頭頂，再下起大雨。
大雨是不會有人覺得害怕的，會覺得害怕的，大概是這個過程。
“大將軍，援軍若是還不到，我們只怕守不了多久了。”
偏將曹寧也是一位世代在邊軍的將種子弟，祖上最大的官做到過將軍府副將，曹寧正是這一代的佼佼者。
寧平看著他說道：“應(yīng)該是快了。”
消息早就傳出去了，將軍府那邊早就應(yīng)該收到了消息，但是遲遲沒有援軍到來，原因是什么，寧平也知道。
是將軍府也無可派之兵了。
如今將軍府外，大軍壓境，形勢只會比這里更差，而不會更好，想要在那邊得到增援，也沒什么可能。
其實更大的問題則是，即便是新的援軍到來，也不會根本上解決問題。
因為一旦那兩位扶云大妖真的發(fā)現(xiàn)妖族大軍沒辦法攻破此地，那么他們就會出手，到時候即便是再有如何多的援軍，也不會起什么作用。
他們需要的是扶云境的強者馳援。
但……所有的扶云強者，都理應(yīng)脫不開身，根本沒辦法再來到這里。
寧平看了一眼城頭的那些已經(jīng)損壞將近一半的神弩，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妖族的幾次躍上城頭，著重便是在破壞這些神弩，真當(dāng)神弩損耗殆盡的時候，他們下一次攻城，就沒有東西去阻攔他們了。
曹寧低聲道：“大將軍，將軍府那邊，應(yīng)該也無兵可派了吧。”
寧平看了他一眼，沒有駁斥，也沒有用什么不可動搖軍心的話來嚇唬他，只是說道：“云重山和寧關(guān)的守軍，總是有可能來的。”
曹寧壓著聲音，苦笑道：“斥候才傳回來的消息，那邊也陷入苦戰(zhàn)了，抽不出人了。”
如今將軍府是主戰(zhàn)場，其次是望月臺，然后是此處，但別的地方也不是什么都沒發(fā)生，如今的北境一線，是真的已經(jīng)陷入了最艱難的全面狼煙之中。
寧平沉默片刻，“這個消息應(yīng)該是他們故意讓我們知曉的。”
曹寧點點頭，“但消息肯定不會作假。”
寧平沉默了，知道這樣的話就是現(xiàn)狀，所以他沒辦法反駁什么，只是說道：“告訴將士們，我們會取勝的。”
這句話，放在如今，放在這個時候，是何等的蒼白無力？
“大將軍，我們商量過了，這個地方肯定要失守了，但您不能死在這里，邊軍若是沒了您，軍心不穩(wěn)，所以……懇求大將軍，速速離開此地，返回將軍府。”
曹寧深吸一口氣，擠出一抹笑容來，“我們死了沒什么關(guān)系，只要大將軍您在，那么一切都還有機會，以后才能將妖族打退，甚至……”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寧平揮手打斷，“胡說什么？我大梁邊軍建立了兩百多年，哪里有過什么做主將的臨陣脫逃的事情？”
曹寧勸道：“今時不同往日，大將軍，留著一條命，什么都還說，要是命都沒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沒了！”
“我的命是命，你們的命就不是命了？這么多將士已經(jīng)把自己的性命交代在這里了，難不成就白死了？”
寧平有些怒意，雖然他來北境的時間還不算太長，但是他早就已經(jīng)將自己當(dāng)成邊軍的一份子了，邊軍的榮譽，他也完全是感同身受的。
“大將軍，您要是不走，他們這才是真正的白死了！”
曹寧咬著牙，不管如何，他都想要寧平趕緊離開這里，返回將軍府。
寧平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覺得你是大將軍還是我？”
曹寧毫不畏懼地和寧平對視，今天他是鐵了心要把這件事辦了，不管寧平會怎么想，他都根本不在乎。
“曹寧，我離開將軍府之后，就已經(jīng)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如今北境，有我寧平，還是沒有我寧平，區(qū)別不大。”
寧平的語氣緩和了些，他拍了拍曹寧的肩膀，笑道：“我這一生，做過很多事情，有些事情旁人認(rèn)為是錯的，但我不在意，我自認(rèn)一生無愧于心，如今我若是離開這里，便問心有愧，活也是活不的，還勸什么？非要讓我?guī)е⒕芜^這一生嗎？”
曹寧眼眶濕潤，但到底也是明白了寧平的想法，于是不再相勸，只是抱拳笑道：“末將曹寧，能和大將軍一起戰(zhàn)死沙場，是末將之幸！”
寧平不說話，只是笑了笑。
自從那位大將軍蕭和正歸老死于黃龍州，皇帝陛下去國之后，他其實就已經(jīng)感覺到十分孤獨了，那個屬于他們這些老家伙的時代，好似早就過去了，而他作為那些老家伙里最后的那個人，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守住他們最后的榮光了。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可做的。
……
……
孤風(fēng)口的主將府，原本的陳設(shè)其實就已經(jīng)很簡單，妖族占領(lǐng)這里之后，也沒有什么改動，巨大的輿圖擺在正中央，那位南疆出身的妖將此刻就在這里看著那張大圖，也有些惱怒。
幾次攻城幾次失敗，這故而可以說是那些大梁邊軍的意志頑強，但是不是也可以說，是他們有些無能。
一旁的副將睜著一雙碧綠的雙眼苦笑道：“按著用兵之法，那兩位扶云大妖只要出手，咱們半刻鐘之后就能登上城頭，但咱們的確也請不動他們。”
他們作為紅袖妖君帶出來的將領(lǐng)，其實很明白該怎么打仗，兵貴神速的說法，他們哪里不明白，他們從始至終就沒有如同寧平所想的那樣，要準(zhǔn)備一點一點從心理上擊潰那邊的守軍，而是實在請不動那兩位扶云大妖出手，這才一直僵持。
若是能請動那兩位出手，事情早就結(jié)束了。
“對面也沒有所謂的扶云強者，咱們早就該攻克此地的。”
主將一拍桌子，怒道：“這幫人族士卒，為何這般頑強！”
雖說在過去那些年的歲月里，他們早就和大梁邊軍交手無數(shù)次，但卻沒有任何一次能到現(xiàn)如今這個地步的，可越是深入，他們便越對人族士卒產(chǎn)生了一種莫名的情緒。
可能是敬佩，也可能是……畏懼。
他們眼中的人族士卒，從來都是弱小的代名詞，就像是地上的螞蟻，一腳便能踩死，但就是這么弱小的存在，居然一次又一次憑著意志將他們攔在了這里。
“再頑強，他們也到了最后的時候，馬上就要被我們擊潰了。”
“幾次軍情傳回，都明確了他們?nèi)缃裰皇Ｏ虏蛔闳种坏氖剀姡乱淮危乱淮我欢ㄒ巧铣穷^。”
主將竭力讓自己平靜，“再打不下來，我們都算是辜負(fù)了長公主！”
“辜負(fù)我倒是沒什么，辜負(fù)這些死去的同胞，才是你們該想的。”
一道平靜的聲音忽然響起，一身紅裙的紅袖妖君從外面走了進來。
她的眉間有些疲倦，但眼眸里卻沒有什么情緒。
“長公主殿下！”
兩位將軍紛紛行禮，他們都是南疆出身，對紅袖妖君絕對忠誠。
“我已經(jīng)讓那兩位出手了，到什么時候了，卻還是端著自己扶云境的架子，真當(dāng)這是小孩兒過家家嗎？”
紅袖妖君面無表情地看著輿圖，“從此處打開通道，之后夾擊將軍府，人族就完了，這么簡單的道理，他們不明白？”
兩位妖將都苦笑不已，這種事情，他們是很清楚，但有心無力。
如果妖族從一開始就是可以領(lǐng)兵的說了算，那么他們也不會到如今這個地步，只怕早在第一次大戰(zhàn)里，就踏破了這座阻攔了他們兩百多年的長城。
“你們速去準(zhǔn)備攻城，最多半個時辰，我要在那邊看到你們。”
紅袖妖君也懶得廢話什么，直接便將自己的訴求都說了出來。
她盯著自己帶出來的這兩位將軍，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帶著寧平的人頭離開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