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朵在旁點點頭:“這樣,他們也變成了受害者,就不會被人懷疑什么。”
時康恍然:“屬下明白了,他們佯裝運送物資,扮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然后被劫,再跑到郁家主面前訴苦喊冤,輕而易舉便能博取信任與同情。”
時君棠頷首,眼中寒光點點:“好深沉的算計。當年劉瑾,也是這般一步步墜入彀中的。”
“家主的意思,”高七沉聲問道,“姒家會先與郁家修好,再借郁家之力來對付我們?”
時君棠冷笑一聲,默認了這個判斷。
“真可怕。”小棗在旁聽著,只覺一股寒意自心底竄起,遍體生涼。
“為達目的,他們可以有無窮的耐心,十年、二十年,皆可從容布局。而對大多數人而言,十年的‘摯友’相伴,早已卸下所有心防,視若知已,哪還會存有半分戒備?”時君棠想到姒家竟能為此隱忍籌謀三百年,這份近乎偏執的耐心與恨意,本身便足以令人心生凜然。
他們在等待,等待一個讓大叢江山從內部瓦解的時機,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
“這姒家,必除。”這樣的心性,百年的蟄伏,是從骨血里便流露著對大叢的恨意,時君棠聲音冷冽,斬釘截鐵:“你們記住了,凡遇姒家人,格殺勿論。”
“是。”
整個京都的天氣變得異常古怪,一日酷寒,一日回暖,反復無常,引得城中許多人都染了風寒,一時各醫館人滿為患。
自青州雪災急報傳來,已過去二十日。
寧州、通州方向的難民,仍在不斷涌向京都。
從難民口中得知,那三州之地,至今大雪未歇。
朝廷迅速開倉放糧,甚至出動了羽林軍維持秩序。
時家,郁家,姒家,涂家帶著京都的百姓迅速展開救濟。
城墻上,時君棠望著姒家那五頂施粥的帳篷,還真會裝啊。再看向遠處絡繹而來的難民身影:“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可眼下,也確實沒有更好的法子。”時康在一旁道。
巴朵匆匆上了城樓:“族長,朝廷有消息傳來,讓關城門,說是太醫局上稟,難民中已有不少病患,恐長此以往,釀成瘟疫。”
時君棠望著眼下這反常的暖陽,再看向城下那些面黃肌瘦的難民:“朝廷雖然開倉放糧,但他們最關心的,不是解決難民問題,而是怕民變,秩序崩塌。一旦京畿失控,后果不堪設想。”
恰在此時,一隊人馬自城門疾馳而出,為首是一名面白無須的內侍官。
他勒馬于難民聚集之處,揚聲道:“皇上有旨——”
頃刻間,黑壓壓跪倒一片。
“今特頒恩旨,以定規制:凡流徙至京畿之民,身強體壯者......賜粗棉衣一襲、口糧三斗,各歸本籍,務力耕桑,以安生計......若去而復返、私潛來京者,以擾亂京畿論處,殺無赦!”
旨意宣畢,緊隨其后的羽林軍便開始挑一些看起來身強體壯的人,將棉衣、口糧都塞給了他們,驅趕他們立刻離京。
“族長,那些人都是體弱的老人,為何也在驅趕之列?”巴朵指著被兵士推搡著踉蹌前行的幾個白發身影,又看到一些抱著嬰孩的婦人亦在其列,憤然不解。
時君棠看著:“在他們眼中,所謂‘身強體壯’,只要不生病的都算。”
“這也太可憐了。”小棗忍不住道。
“朝廷已遣了不少人前往災區,可難民依然絡繹不絕,”時君棠收回視線,眉間憂色更深,“看來情形遠比奏報所言糟糕。章洵、卓叔、明暉堂兄至今音訊全無,足見那邊境況之艱。回府吧。”
就在時君棠登上自家馬車時,小棗拾起車內一張被揉得極皺的紙箋,展開念道:“今夜城外,姒家禍亂。”
時君棠接過,眼神微凝。
“這誰丟的?不會是圈套吧?”小棗擔憂道。
“雖寫得匆忙,但字跡娟秀,應該是有人在提醒我們。難道是靈均遞的消息?”時君棠想了想,心下有了決斷。
白日尚存的些微暖意,在入夜后消散殆盡,寒氣刺骨。
城外臨時搭建的草棚連綿,里面擠滿了無處可去的難民。
一處不起眼的草棚內,時君棠靜靜坐在火堆旁。
也就一會的功夫,傳來兵刃相交的清脆撞擊與短促的悶哼聲。
聲響很快平息。
時康掀簾而入,低聲道:“族長,已處置妥當。”
時君棠起身,小棗忙為她披上厚實的大氅,又將暖手的手爐遞過。
月光清冷,照亮了一地狼藉與橫陳的尸首。
二十名喬裝成時家護衛的金羽衛,身著利落勁裝,持劍肅立兩側,周身猶帶著未散的肅殺之氣。
他們雖目視前方,余光卻不約而同地瞥向這位緩緩走出的時家族長。
步履從容優雅,溫婉的面容在血色與月華交織的背景下,不見半分驚懼,有一種沉靜到極致的冷然。
全身黑色勁裝,面容以特殊黛粉涂黑的韓晉邁步上前,拱手道:“時族長,按您吩咐,留了兩個活口。”
時君棠微微頷首,走向那兩名被牢牢捆縛、口中勒繩以防自盡的俘虜面前。
她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們,聲音淡然:“你們是姒家的暗衛?”
兩名姒家暗衛抬起頭,眼中唯有冰冷的怨毒與鄙夷,以目光無聲地宣告著寧死不屈的決心。
“瞧著倒是訓練有素,骨氣頗硬。”時君棠唇角微揚,似有贊許,“我很欣賞這般忠心的部下。”
二人毫無反應,神情間那份屬于死士的倨傲卻未減分毫。
時君棠輕輕一笑,語氣如同閑話家常:“有一次,時家的暗衛出任務時失手被擒,對方威逼利誘,要他們供出時家機密。起初,他們也是這般誓死不從。”
兩名暗衛抿緊唇。
“后來,那審問之人開出了一千兩銀子的價碼……”她語速漸緩,恰到好處地停頓。
見她沒說下去,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她,結果呢?
時君棠嘆了口氣:“結果,其中一人討價還價,要了兩千兩,便將我的一處落腳點說了出去。”
姒家暗衛一聽,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與輕蔑,這等背主求榮之輩,豈配與他們姒家死士相提并論?
“所以,就算我給了你們五千兩銀子,你們也不會背叛姒家的,是不是?”
其中一名暗衛下意識地、帶著傲然點了點頭。
點完頭,面色一白,不敢相信這時家家主竟然用如此卑鄙無恥的方法讓他承認了自已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