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亦守諾,石氏子弟將來必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但青州必須要給朝廷一個交待,給百姓一個交待。”章洵冷看著他。
“大人放心,下官交出的答案定會讓大人滿意。時候不早,下官為大人準備了美食,還有數名絕色美姬,請移步花廳。”石刺史做了個請姿。
“不必了,我還有事要處理。姒家不會放過石大人,這幾日,石大人要小心了。告辭。”說著,章洵走出了書房。
就在打開書房的那一刻,踏出的腳步倏然凝滯,看到院子里所站的素青身影時愣了下。
細雪中,棠兒一身簡素大氅,領口未綴珠繡,袖緣不見繁紋,這般簡素裝束,與她往日端雅風儀殊異,卻偏生出另一種壓不住的風骨。
她平靜的看著她,眸色未有微瀾,不知從何時開始,她的喜怒哀樂極少表面化。
“是誰?”石刺史見到院中的兩人時,大驚:“來人,來......”喝聲剛起,卻被章洵抬袖止住。
但護衛已盡數過來將石君棠和時康包圍。
“章大人認得這兩人?”石刺史問道,他院中在的人都是高手,卻讓這兩人進了來,到底什么身份?
驚疑不定地打量著雪中女子,雖穿著簡樸,但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度比他這個刺史還要威嚴幾分,最主要的是內閣章大人在見到這個女人瞬間,眉眼間的官場冰棱都化了。
“她便是時氏族長時君棠。”章洵話音落時,幾步并作一步朝她走去,走到面前時一臉驚喜的看著她:“你什么時候來的?”
見他眼中思念,時君棠眼中亦閃過一絲溫軟:“兩日前便到了。”
“兩日前?為何現在才來見我,可是發生了什么事?快讓我看看,”章洵雙手摁在她雙肩上,言語間沒了往日的穩重,只剩擔憂:“瘦了,這一路肯定很辛苦,這兒清苦,你來做什么呢?”
一連好幾問,時君棠只道:“我想你了,一直沒有你的音訊,心里總懸著,便親自過來看看。”
“我亦是,想你想得緊。”
“下官有眼不識泰山。”石刺史的笑聲適時插進來,帶著官場中人特有的圓滑熱絡。
又搓著手上前半步,姿態已從方才的驚惶轉為殷勤:“時族長芳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衙內備了薄酒小菜,還請賞光移步花廳——”
“不用了,我與章大人還有事要說。”時君棠淡淡道。
“工房剛好清凈,請里面談。”
“多謝石大人好意,章大人是朝廷派來賑災的欽差,他有他的官舍。”
章洵目光一動,拉起時君棠的手:“走。”
“那下官送兩位。”石刺史趕緊相送。
直到目送著這三人消失在雪中夜,石弘才瞇起眼睛。
長史大人走了過來:“大人,原來她就是時氏族長,沒想到長得還挺好看。看她方才的表情,似乎并不樂意見到章大人與我們深交。”
石弘眉頭鎖了鎖:“這個女人不容小覷啊。我之所以答應章洵為他馬首是瞻,有一部分也是因為他身后站著的是這個時君棠,能讓姒家排在時家之后,是個厲害的人。”
“可她終究是個婦道人家。”
“沒眼見的人才分男人女人。天災一來,你看朝廷有幾個男人敢來這里的?就連章洵也不是主動要來的,可她一個女人卻敢踏入這災地,這魄力,不是一般人有的。”
長史大人點點頭。
“郁家樹大根深不假,如今雖占了優勢,但章洵能在這么短時間內進入內閣,時家必然出力,如今郁時兩族分庭抗爭,我賭時家贏。”
“下官跟隨大人。”
“去查一查這個時族長的喜好。”
“是。”
雪又停了,長街滿目素白。
一路上,章洵和時君棠都沒有說話。
周圍靜得連狗叫聲也聽不見。
倆人并肩走著,氅衣偶爾相觸。
“你來過這條巷子?”章洵發現棠兒對這條路并不陌生,繞過一處凹陷的青石時甚至無需垂目。
“兩天前到時,我看見你送那位石大人出官舍。”
章洵腳步一滯,雪光映亮他側臉緊繃的線條:“那為何不來見我?”
“去查你與石弘往來細節。”她答得磊落。
“你可以直接問我,我對你不會有所隱瞞。”
“我知道,但我還是要查一查,心里有底才行。章洵,整個時氏家族在我肩上扛著,在這種事上我不能輕易偏信一人,不能單憑一人之言定奪,只有知曉全貌,才能做出決定。”時君棠回視著他。
四目相對,章洵冷哼一聲,她的眼睛每次在說到家族時,底色都是堅冷的,冷得他心口刺疼,拂袖轉身離開。
“族長?”時勇正在宅門口等著公子,見到時君棠時還以為看錯人了,確定后才激動地迎了上來,一揖:“見過族長,族長,你怎么來了?外面冷,快請進。”
兩進的小宅在災后的青州已算體面,中間還有個覆著雪的小花園。
見章洵頭也不回穿過月洞門,時君棠知道他生氣了,提步跟了上去。
暗處,古靈均望著家主疾步追人的背影,詫異地壓低嗓音:“高叔,章大人這是生氣了?”
高七輕嗯了聲:“家主去哄章大人了。”
“哄男人?”古靈均瞪圓了眼。
“習慣就好,章大人就愛使這種手段。“小家子氣,上不得臺面。
古靈均:“......章大人好哄嗎?”
“如今尚未成親,自然好哄,”高七從鼻子里哼出一聲不屑:“以后就不知道了。成親之后,家主也不見得會次次去哄他。”
古靈均總覺得高叔看這位章大人打心里很看不順眼。
此時,天邊已泛起蟹殼青。
官舍后園不過方寸之地,幾塊瘦石半掩雪中,書房那扇窗正對此處,倒也小有景致。
時君棠進了書房,見章洵臨窗執卷看著,這么點時間倒是裝上了,輕聲道:“說正事呢。”
章洵放下書冊,燭光躍動在他臉上,照出三分冷峻七分倦意,獨獨沒有笑意。
“石弘屠戮災民,截殺上京告狀的百姓,你都看在眼里,但并沒有阻止,是不是?”雖然已猜了個大概,時君棠還是要親口聽他怎么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