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七瞳孔微震,旋即眼底涌上難以抑制的激動——難怪他毫無所覺。
古氏一族武功平平,卻有兩絕:一曰箭術,神鬼皆驚;一曰輕功,踏雪無痕。
“你到底是誰?”葉靈均立在丈外,望著時君棠的目光幽深如潭,“為何知道我?”
這是十年后的葉靈均。
時君棠望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頭微微發澀。
那張臉上,沒有她熟悉的、那個世界靈均的鮮活與朝氣。
她眉目間籠著一層化不開的暮氣——那是經年累月的沉默與壓抑,一寸一寸刻進骨子里的東西。
這個世界的她,過得并不開心。
時君棠與高七對視一眼。高七會意頷首,身形一晃,已隱入林間暗處守著以防外人進入。
夜色漸濃,林間只余蟲鳴與風過枝梢的沙沙聲。
時君棠將那個世界的事,關于靈均的事,關于古家的事,一點一點道來。
直到月升中天,葉靈均才從漫長的故事中回過神來。
“沒想到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事。”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破什么夢境。
“你信?”
“信。”葉靈均抬眸望她,那目光里有了些許不一樣的東西,“這世上,就算有人能查到古家,也絕無人知道我在成親那晚,自已喝下了絕子藥。也無人知道,那把追魂弓,隨我父親葬在一處。”
時君棠默然。
葉靈均與高七一樣,都是對時家赤膽忠心之人。她知道他們對時家無比忠誠,也因此會相信她所說的。
“家主,我要去取回時家先祖為古家定好的箭。”古靈均道:“但祈家如今已是姒家的走狗。至于那位祈連......”
見古靈均一臉復雜的樣子,問道:“祈連怎么了?”
“他出家了。”
時君棠險些以為自已聽岔了:“你說他怎么了?”
古靈均一臉肯定的說:“出家了。”
時君棠想到那個印象中一臉憨厚的少年,族人被屠之后守孝一年,第二年一成親,君蘭便為他生了個粉雕玉琢的女兒。
那小子天天“阿囡長、阿囡短”,逢人便笑,幸福得連腰圍都肥了一圈。
這樣的少年,竟然出家了?
“至于具體緣由,屬下也不清楚,只知道那三年里,他父親被他長兄活活氣死,之后那長兄竟因一個妾室殉了情,再后來,庶支爭產奪位,鬧得沸反盈天。消息傳出來時,他便剃度出家了。”葉靈均道,古家的任務是監視姒家,至于其他的,她并不深究。
時君棠沉默良久,方道:“過兩日,我與高七陪你去祁家,取回追魂箭。”
三人分頭回營時,已是深夜。
營地中央燃著數堆篝火,白日里打來的獵物被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落,滋滋作響。
世族族長們圍火而坐,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時君棠穿過人群,目光四下搜尋,卻始終未見明瑯的身影。
她沉吟片刻,轉身往明瑯的帳篷走去。
就見明瑯的妻子王氏和貼身婢女走過,時君棠微微側身,隱入帳側的陰影中。
聽得王氏帶著愁緒地傳來:“ 家主一直因雙腿不便,不肯在人前露面,這事我也沒辦法。”
“夫人,咱們時家可是四大家族之首,誰敢笑話族長呀?”婢女低聲道。
“當面自然沒有。”王氏嘆了口氣,“可背地里,那些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還有人說,說他是男伶帶大的。”
婢女忿忿道:“都是那時大姑娘,是她害得族長。”
“是啊。”
聽著倆人的聲音走遠,時君棠望著明瑯的帳篷發了好一會呆。
用完晚膳,章洵依舊沒有露臉,甚至他自個的帳篷也不見人。
氣得時君棠直接讓高七將時勇給抓來,這才問出章洵所在的地方。
就在御帳后面不遠處的小帳篷里,那兒等于是一個簡易的書房。
但時君棠沒有進去找他,而是問了時勇同妃所在的位置,這才命高七把時勇綁了丟在另一個沒人的帳篷里,至于什么時候能被人救出來,就看他的造化了。
“家主,您不是一直想見章大人嗎?怎么突然不想見了?”高七一臉好奇地問道。
“他自已想不通的事,我便日日杵在他眼前,他也想不通。”時君棠擺擺手:“等他自個想通吧。”
高七:“......”瞬間覺得章大人有些可憐:“那要是章大人一直想不通呢?”
“那是他的事了。這么多事要我處理,我哪事事顧得過來?”時君棠沒好氣地道:“我那個世界的章洵,一哄就能哄好,哪有他這么多事。”
高七喃喃道:“難怪家主不愿納了這位章大人,原來那位這么好說話。”
這兩者之間有什么關系?時君棠一臉無語地看著他:“高叔,在那個世界的高七,可是一直讓我防著章洵的。”
高七:“......”
時君棠道:“辦正事。”
“是。”
時君棠所說的辦正事,是讓他去把君蘭,明瑯兩姐弟直接抓過來。
她將金羽軍的布防、首領韓晉的習性,御林軍的換崗時辰、統領鄔威的武功路數,一一交代清楚。這兩人都是戰場上滾過來的老兵,單打獨斗,高七未必能占便宜。可若知曉他們甲胄的薄弱處、招式上的破綻,便好對付得多。
睡夢中的兩人就這么被帶到了圍場外一處偏僻的林子里。
姐弟倆被解開看見眼前的時君棠和黑衣男子時,一臉不敢置信,直到捆住嘴的繩子被解下。
“宋清,你,怎么會是你?”
“宋清,你瘋了,竟然敢綁架皇后與本族長。”
時君棠看著姐弟倆人眼中露出一閃而過的驚懼,依稀還能見到他們幼時那軟弱的性子,哪怕眼前的人只是他們認識中一個小小的婢女。
時君蘭似想到了什么:“是章洵讓你來綁架的我們,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這話聽得時君棠心里一痛,哪怕已經是皇后和一族之長,他們內心里依然有著深深的恐懼。
他們是被逼著成長,他們的身后沒有能依靠的人。他們只能靠自已,卻又不相信自已有能力保護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