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看清狀況的人嚇得直往后退,后面一頭霧水的人則探著腦袋往前擠,人群一時間竟陷入巨大的混亂。
少年空文也被擠在其中,動彈不得,只能隨波逐流。但以那洶涌的火墻為參照物,人群整體是在遠(yuǎn)離。
不知過了多久,混亂才逐漸平息。此起彼伏的驚呼與怒罵之中,他也得以松一口氣。
單口喘息著,他就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起,周圍竟然已經(jīng)變得鴉雀無聲,只剩下火焰燃燒鼓起的風(fēng)聲,和更遠(yuǎn)處兩翼燭龍坊民的叫囂聲。
“血的氣味?好濃,好香,好餓……開飯了嗎?”胸前,黑甲的眼球突然睜開,少年空文的身體瞬間就失去控制,竟直接撞開人群,向隊伍最前端沖去。
但很快,來到最前端的他,或者說黑甲,就停住了腳步。
此刻的人群,相較之前已經(jīng)后撤了十余丈之多。
而之前明明站滿了人的地方,此刻,卻只剩下一地的尸體。
以及那尸體之上,渾身浴血的斬鬼!
似乎察覺到這邊的異動,那立于尸山之上的斬鬼扭過頭來,焰光之下,滿臉血污之中,是一雙冰冷至極的眸子。
那眸子中倒映著的,既不是燭龍坊民,也不是少年空文,更不是黑甲。
那里面只有死物,和將死之物。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少年空文只感覺身子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那同樣詭異的黑甲,竟放棄了身體的控制權(quán),直接縮了回去。
他胸前的那只眼睛,此刻眼皮緊閉,如同睡著了一般。
他只覺得分外荒謬:這鬼怪之物,竟然會怕一個年輕人?
他又想到坊民對那人的奇怪稱謂:斬鬼。
斬鬼……
他突然意識到:最初的時候,這個稱謂中的“鬼”,會不會并非代指對方?
那斬鬼冰冷的視線掃過所有人,冷漠地吐出兩個字:“繼續(xù)。”
聲音明明不大,不知為何,卻清晰地傳入周圍人群的耳中。
人們?nèi)缤牭搅耸裁瘩斎说脑挘B連后撤。
士氣已經(jīng)徹底泄掉了,少年空文如此想,不知這一戰(zhàn)會如何收場。
站在最前端的他能看出來這一點,但后面指揮和督戰(zhàn)的祭司卻不行。
人群后方,催促沖鋒的擊鼓聲越發(fā)響亮、急促,但唯一的通道前,人們卻一反常態(tài),不再聽到鼓聲便如打了雞血一般亢奮。
就在人群猶豫不定之時,人群最前方的少年空文,就隱約聽到那斬鬼口中,似乎傳出呢喃自語。
“咀嚼的焦糊、蜷曲的悲鳴!顛倒的墳場啊,血肉蒼白,尸骨殷紅!破道之二十·灼火!”
話音剛落,斬鬼便直接蹲身,再次雙手手掌觸地。
下一刻,一道火焰噴出,并形成火墻,如奔馬般越過人群,向遠(yuǎn)處燒去。
眨眼的工夫,數(shù)十來不及躲閃的人,就被烈焰吞噬,其他人尖叫著向兩側(cè)躲避。但越往后,人群反而越密集,躲避的難度也越大。
很快,那火墻就燒出足足近百丈遠(yuǎn),直接燒到一輛木車前,將那數(shù)丈高的木車,連帶上面衣著清涼的美女助祭,一同化為火團(tuán)!
此刻,兩翼的人群也終于察覺到了不妙,騷動越來越大;被新的火墻分割成兩片的人群,也開始一點點自發(fā)后撤。
終于,身后的其他戰(zhàn)鼓改變了鼓點。
少年空文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周圍的燭龍坊民,卻如蒙大赦一般,紛紛松了口氣,警惕地盯著前方的斬鬼,小心翼翼地后撤。
這下他知道了:燭龍坊,收兵了。
看著如洪水般涌來,又如退潮般退去的來犯之?dāng)常瑬艍ι蟽H存的白翰民兵,立刻爆發(fā)出激動的歡呼聲。
坊內(nèi)的人自然看不到外面這一系列如夢如幻的場面,但離柵墻最近的人家,聽到這歡呼,也猜到了結(jié)果。
不多時,歡呼聲便迅速蔓延開來,大有沖破云霄之勢。
聽到身后的歡呼聲,不少燭龍坊民不甘地回頭看去,恨不得回身重新殺過去。
但只看那至今火勢絲毫不減的火墻,頓時又泄了氣,只得無奈搖頭,隨大部隊撤離。
……
那天晚上,喬木像模像樣地和那群保鏢干了一架。
兩分鐘的工夫,一圈打下來,差不多就搞清楚這群保鏢的真實水平了。
真心不怎么樣。
這個特異功能,確實聊勝于無。這個項目名稱還是很中肯的,說明前面的調(diào)查員也不都是進(jìn)來劃水的。
被八人圍毆之中,他就瞅準(zhǔn)那個最帥的那個能長出長指甲的,逮著一通胖揍。
揍過癮了,就老老實實蜷縮在地上護(hù)住頭和脖子,被其他一擁而上的保鏢按在地上摩擦。
等他高喊著投降認(rèn)輸、被兩個力氣大的擰著胳膊拽起來,那個長指甲看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指尖,又看看被揍得鼻青臉腫的喬木,明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與自我否定之中。
“服了,我服了……”喬木被兩個保鏢架著,“識時務(wù)者為俊杰,既然屠靈那娘兒們沒了,我以后就跟著李總您混了,跟著您吃香的喝辣的。”
他此刻一臉的諂媚:“只要您不讓我去殺路空文,剩下的什么都好說,您讓我做什么我都配合。”
李沐上下打量著他,見他確實被揍得不輕,這才滿意地笑道:“路空文的事情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這段時間,你就安心在這里住一陣子,缺什么直接朝他們要,別過分就行。”
他走上前,裝模作樣地替喬木理了理衣服:“可能會憋悶一些,不過你要理解,畢竟你是有前科的,對吧?”
“理解,”喬木雞啄米似的點頭,“完全理解。”
之后幾天,他白天去樓上配合白大褂們做檢查、做實驗,晚上就回到負(fù)一層,住在單間中打游戲。
此刻,他就一邊配合某種全身掃描,一邊和防爆玻璃后面的李沐聊天。
“我很好奇,你從于昌海那里都得到了什么?”對方的聲音從擴(kuò)音器中傳出。
紅色的光條掃過他的頭部,他老老實實回答:“想要的都拿到手了,一個是你是他唯一的賣家,還不許他做別人的生意;二個是什么小橘子還是小橙子的下落,說是死了,被他拋尸郊外。”
李沐聞言,安心地點點頭,這和他預(yù)計的差不多。
于昌海知道的其實很有限,而且手頭也沒有任何證據(jù)。就算他全招了,也幾乎不可能威脅到自己。
再說了,一個人販子毫無證據(jù)地指認(rèn)一個偉大的企業(yè)家,誰信?瘋了吧?
于昌海不知道,自己當(dāng)初得知一個“貨物”沒到貨后,出于謹(jǐn)慎,還派人去找過。
可惜那已經(jīng)是數(shù)天以后的事情了,派去的人什么都沒找到。
之后他的人追蹤此事長達(dá)兩年,幾次發(fā)現(xiàn)了似是而非的線索,但最終都沒什么結(jié)果,慢慢地才將此事擱置下去。
那個小橘子,大概是被什么動物叼走了。
這事兒他自己都不記得了,還是之前看了路空文的小說,去查這個名字,才想起來的。
邊想著,他邊隨口問道:“你沒錄音嗎?”
“錄了呀,錄的還是視頻呢,”喬木大大方方地說,“不過手機(jī)給屠靈了,我拿著沒用。”
李沐聞言,心臟狠狠一抽,立刻意識到這事兒竟然有這么大的漏洞:“你怎么不早說?!”
“您沒問啊,”喬木一臉委屈,“您拍去抓屠靈的人,就沒想著搜查她的個人物品?”
李沐自然不會告訴他,自己沒有囚禁屠靈,而是直接將對方連人帶車撞下了懸崖。
他直接關(guān)掉麥克風(fēng),立刻給臨清那邊的手下打電話。
“你們現(xiàn)在立刻去搜救隊那里,屠靈的個人物品,尤其是手機(jī),不管有多少,都必須拿到手,不惜一切代價!”
下完命令,就要掛斷電話的一瞬間,他猛地想到什么:“等等……”
思索片刻,他又下了第二道命令:“派人去醫(yī)院,確認(rèn)屠靈的情況,活要見人、死要見尸,要親眼確認(rèn)!”
掛掉電話,他又打開麥克風(fēng):“屠靈知道多少?她有沒有提過自己的計劃?”
“我知道的她都知道,反過來就不一定了。”
喬木毫無心理負(fù)擔(dān)地賣隊友:“她說要去見一個人,那個手機(jī)很重要,別的就沒了。”
“我是說大的計劃,不是說具體細(xì)節(jié),明白嗎?”
“她說要調(diào)查三件事,一是路空文父親的死,二是拐……公司的秘密實驗,三是她被生父母拋棄的舊事。”
“這些我都知道!我問的是執(zhí)行的計劃和方案。”李沐有些不耐煩。和這些低學(xué)歷的人交流,真累。他們就沒有一點總結(jié)歸納和提煉重點核心的能力。
像李沐這種長期身居高位的人,什么都很行,就是掩蓋情緒不行。
喬木聽出了他語氣中的不耐,撇了撇嘴:“我總共就見了她三面,我怎么會知道?她又不傻。您這是強(qiáng)人所難。”
李沐使勁吐了口氣,過了好一陣才問:“你知道她查到哪一步了嗎?”
喬木點頭又搖頭:“路空文父親的事兒,您當(dāng)年去參加了葬禮,還留了一筆錢。葬禮當(dāng)天,他家被竊,沒有財務(wù)損失,他媽也不知道丟了什么,成了無頭案,就不了了之了。
“實驗的事兒,我這不是在這兒了嘛,就不用我細(xì)說了。她自己的事兒,她沒說,我也沒問……”
李沐沒等他說完,就重新關(guān)掉麥克風(fēng),對身邊的安保主任叮囑:“盯緊他,一刻都不能放松!這家伙是個滑頭,不會那么輕易就范的!”
……
兩江市,關(guān)寧鉆進(jìn)車內(nèi),使勁撞上車門。
胖子回頭瞥了他一眼,一臉無語地撇著嘴:“大哥,您打算什么時候動手啊?我這上有老下有小還得賺錢養(yǎng)家,不能一直這么陪您耗著,對吧?”
“少特么廢話!”關(guān)寧不耐煩地頂了一句,“你們是讓我去殺人,不是讓我去請人喝酒!我不得先確認(rèn)好啊?!”
胖子把頭回正,在他看不到的角度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又換成一副笑臉扭回去:“那您查得怎么樣了?”
“你們說得沒錯,就是六年前,我女兒失蹤那段時間,他開始寫小說。而且他現(xiàn)在寫的那個什么《弒神》,里面那個……小橘子,和父母失散的過程,幾乎和我女兒一模一樣。
“但我試探過了,他根本不知道小橘子這個名字有什么特殊含義!他就是隨便想的!你們說他和我女兒的失蹤脫不了干系,但除了這兩個巧合,我看不出任何關(guān)系!
“而且我至今也不明白你們?yōu)槭裁匆獞Z恿我殺他!我殺了他,對你們能有什么好處?”
胖子無奈又不耐地對副駕駛依舊沉默寡言的瘦子使了個眼色:得,我就說吧?這人沒這么好糊弄。
隨后,他一臉無所謂地說:“那行,你愛干不干,反正不是我女兒丟了,著急的不是我。下去吧,我們要回去復(fù)命了。”
關(guān)寧沒動彈地方,只是死死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要見你們老板!”
……
路空文的小說眼見著就要迎來大結(jié)局了,胖瘦頭陀自然不可能這個時候?qū)㈥P(guān)寧帶回浦東。
不過數(shù)字時代,又不是必須面對面,才算見面。
神燈APP的視頻通話中,李沐正坐在一間寬大的辦公室中。畫面的一角,就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則是令人心儀的藍(lán)天白云,全無鋼筋混凝土的遮擋。
“像我的這兩位員工一樣,路空文的特異功能并不強(qiáng),至少不像小說中那些超能力一樣。他的能力更趨近于無意識的作用。
“你覺得我們冤枉他了。我不否認(rèn)他是個好人,他也許并沒有駭人的心思。但他的能力已經(jīng)超出了他自身的掌控,正在無意識地傷害他人。比如你,也比如我!
“否則你要如何解釋小說中關(guān)于你女兒的巧合?你又要如何解釋我身上發(fā)生的事情?我的就診記錄你都看過了,只要他一講到赤發(fā)鬼舊傷發(fā)作,我就頭痛甚至昏迷。
“我是個正經(jīng)的生意人,我也想和平解決問題。可我找了他好幾次,開出了無數(shù)條件,只求他別再往下寫了,哪怕寫本別的也行。
“可他就是冥頑不靈!給錢,他不要;報警,沒人信。你說我能怎么辦?等死嗎?憑什么?我又不是壞人!
“就因為這么一個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破能力,我就活該去死?你女兒就活該被拐?
“關(guān)先生,能想的方法我都想遍了,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走投無路了,只能求助于你。
“我可以保證,那五個孩子里,一定有你走丟的女兒。只要你能完成任務(wù),我立刻為你安排親子鑒定,讓你們父女團(tuán)聚,還會奉上一筆辛苦費。
“哪怕事情敗露,你進(jìn)去了,有我在,有那筆錢在,你女兒也不會再受苦了,也能健康快樂地長大,等你出來。”
說完這一大串內(nèi)容,李沐停頓了好一陣子,才沉聲繼續(xù)說道:“但一話兩說,我已經(jīng)走投無路了,你要么就做,我絕不辜負(fù);要么走人,我另想他法。如果你敢在這件事情上騙我,之后發(fā)生任何事情,你都不能怪我。
“剩下的,你自己好好考慮吧。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給我個準(zhǔn)話,或者直接把活兒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