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治維爾繼續看著地圖,目光從最東面的守護巨龍戰場遺址一路向西,就注意到了一條與瓦拉爾河垂直、由北向南的支流,直通起點城。
這應該也是起點城選址在此的原因吧……
但他立刻注意到了這條支流的異常:太筆直了,筆直得不正常!
“這是什么?”問題剛問出口,他就看到了下面的標注:“諾瑟隆運河”。
“運河?這是運河?!”他的聲音立刻變得高亢而尖利。
“沒錯,這是起點城開鑿的運河,建成時間比這座城還早,”男爵解釋,“或者說,運河徹底竣工后,起點城才正式開建。”
“它……多長?”伯爵小心翼翼地問道,仿佛生怕答案會跳出來咬他一口。
“嗯……”對方想了想,“四百多公里吧,具體數據不記得了。”
四百……多……公里?!
伯爵差點就原地跳起來,答案真的咬人啦!
“建城需要用到大量石料,而采石場離他們的選址太遠了,”對方指著地圖最北面的“洪堡采石場”說道,“所以他們開鑿了這條運河,讓石料能夠從瓦拉爾河順流而下,直接送到工地上。這樣節省下來的成本與時間,相當驚人。”
伯爵閣下呆滯地看著這副地圖出神。
暴風城也有運河,而且更加復雜。可以說暴風城就是建在運河上的城市,各個區,都是由運河進行劃分的。
可暴風城的運河總長,也只有幾十公里啊……
更不用說,那些運河,其實是不得不建。
為了擁有一處港口,暴風城的選址,本來就是艾爾文森林唯一的出海口。
地勢低洼,整座森林的降水,通過復雜的水系,最終都會匯聚到暴風城腳下。
不建運河不行啊,會被淹的……
可這里呢?四百多公里的運河,只為了運送石料?
這確實節下了大量人力物力財力和時間。
可賬不是這么算的!
如果從一開始,這座城市就不建得這么遠,而是建在采石場與森林之間的瓦拉爾河上,豈不是更節省?連運河都省了!
他完全無法理解那位女爵閣下,這種堪稱喪心病狂的決策。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您一定想不到答案,”聽到他的疑問,弗里曼笑了,“那位女士的解釋是,她想要一處優質的海港,方便她的手下隨時出海,也方便外面的人隨時來做客。所以才會如此大費周章。”
“可以說,從一開始,那位女士,就是為了一處優質海港,而建造了起點城。為了起點城,而開鑿了這條運河。”
如此驕縱輕狂,如此肆意妄為……
瑞治維爾已經麻了。
“不過這條運河也有個好處,”男爵聳了聳肩,“至少這座城市不缺淡水了,而且也不用建造通往瓦拉爾河北岸的硬化道路了。”
確實如此……個屁啊!
聽到這個解釋,伯爵差點就點頭了。
什么叫不缺淡水了?打井不行嗎?!人口少點不行嗎?!
這里的淡水已經多到,搞出那些奇奇怪怪的淋浴器和沖水馬桶了,如此奢華浪費,簡直是貴族之恥!
還有什么叫不用建硬化道路了?修土路不行嗎?活不了嗎?其他沒有運河的人類王國是怎么活下來的?!
瑞治維爾伯爵的內心是崩潰的,但旁邊冷靜的吉勒斯騎士卻敏銳地意識到,弗里曼男爵閣下,似乎很認同這種在他看來簡直是喪心病狂的決策。
他一開始認為,對方是被那位女士折服了。但從對方提到那位的語氣和神態中,又看不出這一點。
直到剛才,他終于想明白了:
這位男爵,已經在這里待了五年了,已經徹底習慣這里優渥而便捷的生活了,已經被……同化了!
這個發現,讓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一時卻又想不明白危機在何處。
畢竟,對他而言,整個聯盟,已經穩定存在上千年了,幾年前還是并肩作戰的兄弟。
他潛意識里就從未想過,聯盟各國之間,也會有敵對的可能性。
視線來到地圖最下方。
“洼地碼頭?”諾瑟隆高地北面,是一片低洼的森林地帶,名叫“洼地森林”。這里是雨水匯聚之地,所以樹木茂盛。
而在森林最南面,有一處不起眼的碼頭。
“哦,這個和運河是同時開建的,”男爵興致勃勃地解釋,“運河用來運送北面的石材,這個碼頭用來運送西面的木材。”
“起點城外面就是高地森林和洼地森林吧?”伯爵徹底無語了,“整座諾瑟隆高地,就是一片大森林吧?”
“嗯,是的,”對方點頭,“不過他們說了,不喜歡城外光禿禿的樣子,連小動物都沒有。說是……”
對方卡殼了半天,才猶豫不決地說:“環境友好型城市?大概吧,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說到這里,男爵想起一件趣事:“起點城的管理者們,似乎很喜歡看到一到深夜,小動物,甚至狼和熊進城溜達覓食的景象。”
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習慣?瑞治維爾伯爵完全無法理解。
不過他已經習慣了,這座城市的管理者,總會有一些與常人不同的奇思妙想,也不知道都是從哪來的。
注視著地圖,他很快就想到一件事:“綠龍的……棲地在哪?”
“沒有,”弗里曼男爵搖頭,“我猜,這次要種的那棵樹,就是作為對方的棲地使用的。”
伯爵心中一動:“樹……會種在哪里?”
對方繼續搖頭:“不知道,不過我們這些領事都猜測過。有人認為是最北面……”
他指著諾瑟隆高地最北方、庫斯海文鎮以西的一片空地:“這里同樣是一片峭壁,不過不是絕路,能從庫斯海文正常過去。”
“還有人認為是在高地中心地帶的高地森林,”他的手落在地圖中央,“這樣的分布更對稱,更具有美感。”
“不過我不這么認為,”對方指了指旁邊一條虛線,“這條在建的馬路,通往勇士競技場,可能會打擾到綠龍的生活。”
“那你覺得會在哪里?”瑞治維爾伯爵直接問。
“僅限我個人的猜測,”對方的手一路下移,來到地圖南面,空曠的洼地森林,“就是這里。”
“雖然低洼,不像其他龍族那樣喜歡住在高的地方,但勝在清凈。洼地森林與起點城之間沒有道路,全靠洼地碼頭通過海路連接。
“每年雨季,這里都會狠狠澇上幾個月,非常難走。除了個別狩獵的山地矮人,沒人會往這邊來。如果龍族喜歡安靜,這里比北面更合適。畢竟在北面,就要和聒噪的山地矮人做鄰居了。”
瑞治維爾伯爵沒再說話,而是仔細思索著什么。
許久,他才開口了:“幫我做一件事!幫我打聽一下,最近有沒有前往洼地森林的馬車、商隊之類的,無論什么。”
在對方疑惑的表情中,他興奮地說:“我相信你的判斷,閣下。我相信那些綠龍就在這里,我要去找它們!”
“找它們干什么?”男爵不理解,為什么他都解釋過了,對方還對大使館一事孜孜不倦。
瑞治維爾猶豫了片刻,他意識到,不可能將對方蒙在鼓里的同時,還讓對方替自己跑腿賣命。
他得分享,得向對方分潤一些功勞。
“他們有洼地森林,我們有艾爾文森林。他們的女爵不喜歡綠龍,我們的國王卻歡迎所有人!”
他目光炯炯地昂揚說道:“我要邀請綠龍,邀請他們,把那個世界樹,種到艾爾文森林去!”
這樣一來,暴風王國,就同樣有龍了!
聽到這番話,弗里曼男爵與宮廷騎士吉勒斯,瞬間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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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點城的居民,最初并不清楚什么是世界樹。在他們的想象中,大概就是一棵很大的、綠色的樹,有著寬闊的樹冠,能為樹下睡覺的綠龍遮陽。
畢竟樹嘛,還能有什么用?總不能是綠龍住在樹上吧?
十天后,他們發現自己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起點城西南方向,一望無際洼地森林深處,一棵大樹,以每天長高十幾米的驚人速度,異軍突起!
最近這段時間,起點城最高的建筑——平民區圣光大教堂的鐘樓,已經人滿為患了,下面甚至排起了長隊。
就連完全不信仰圣光的其他種族,哪怕是飽受歧視的巨魔和地精,都會跑到這邊來。
不是為了皈依,而是為了站在鐘樓的閣樓上,遠眺那棵高度已經超出森林十幾倍的參天大樹。
不需要任何疑問,只要知道綠龍種樹一事,看到這副景象,所有人的腦海中,都會浮現出三個字:世界樹。
當然,世界樹不止這一棵,所以它們是有名字的。
依照不怎么靠譜的“傳統”,它的種植者,綠龍公主溫瑟拉,賦予了它一個名字。
世界之樹·安達希爾。
還有一些大膽的冒險者,已經在來這邊的路上了。
如果換成十年前,他們不會有哪怕一絲勇氣,去靠近龍族的棲息地。
現在不同了,龍族,成了盟友,至少是起點城的盟友。
只要他們在這片土地與海域上,遵守普瑞斯托女士制訂的法律,就不用害怕成為這些巨獸的盤中餐。
嘗試著近距離接觸龍族,說不定能得到對方的友誼,或者對方看不上眼的“垃圾”。
最次,這段經歷也能拿到別的地方的酒館,讓他們換取好幾杯免費的烈酒了。
當然,洼地森林沒那么好走。
畢竟數百年來,這里沒有遍布蠻錘矮人的村鎮,也是有原因的。
諾瑟隆高地的地勢,由西北向東南,逐漸降低。
位于最東南的洼地森林,自然是整個諾瑟隆高地地勢最低的區域。
北面的高地森林、西北的瓦拉爾湖,以及西面的黑曜石棲地,那邊的降水,全都向這邊匯聚。
這里常年夏季秋季洪澇,冬季春季泥濘。
別說山地矮人了,只有餓瘋了的野獸,才會試著來這邊碰運氣。
這也是起點城的設計者,決定木料走海路的重要原因。
“再有最多一周,樹的生命力,就足以支撐與翡翠夢境的連接了。”溫瑟拉檢查后的斷語,讓調查員們歡欣鼓舞,又期待不已。
這段時間,他們哪都不去了,甚至放棄了可選任務,每天都要來陪著這個樹,仿佛是覺得陪伴有助于大樹健康成長。
喬木并沒有搞什么封鎖消息,或者篩選內定什么的。
一來,不是你參與進來,就能得到荒野之神的青睞。這些神靈,大多都是動物的化身,智商都不太高,更多是憑借本能與直覺與信徒相處。
這種情況下,“相性”這種很玄學的屬性,就變得異常重要了。
這就跟戀愛似的,你再優秀,人家就是和你處不來,以人家自身的條件,也不會委屈了自己。
所以搞內定什么的,沒有任何意義。
用這種自己都無法保證成功率的壟斷去換取利益,是很短視的行為,對聲譽的傷害是持久而巨大的。
他也不打算刻意地去送人情。
人情這種東西,完全從心。對方愿意呈你的情,就無需你刻意去說、去做。對方不愿意,自會裝瘋賣傻,打欠條都沒用,還會積恩成怨。
他要的是影響力,是“跟著喬工能大口吃肉,跟著你連渣都蹭不到”“如果連喬工都錯了,那這家公司、這個行業,還有誰是對的”這種潤物細無聲的影響力。
“喬工搞定了一個超級牛逼的任務,我們都跟著沾了光,開發出了幾十、上百個全新職業體系!”
一個人送幾十、上百調查員直接晉級。這比什么刻意的施恩、利益交換都管用。
喬木幾人懶洋洋地坐在幾棵粗壯的樹上,看著下面的調查員們忙里忙外。
大家都在懂行同事的帶動下,給安達希爾松土、施肥。
還有人滿森林搜集那些對植物當前階段有幫助的蟲鳥,給大樹送禮……
樂器特長的調查員,更是自發組成了一支樂隊,每天堅持給安達希爾聽音樂陶冶情操。
更有甚者,竟然用各種方式跑到天上,給樹擦拭、按摩葉子!
這群人的表現,簡直狗腿到不行。
因為不知道誰造出了個謠言,想要提高與那些聞所未聞的荒野之神的青睞,首先得表現出對大自然的熱愛與親近……
你別說,這話其實是有一定道理的,至少塞納留斯肯定很贊同。
不過他們顯然搞錯了方式。
大家正干得熱火朝天,喬木猛地看向一個方向。
那里除了植物與昆蟲,什么都沒有。
但他還是立刻招呼其他偷懶的隊友:“快下去,來人了。”
來人了?誰呀?教導主任?
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一馬當先,從樹上跳了下去。
剛落地,一道綠色的傳送門憑空出現。
下一秒,即使是再外行的人都能察覺到的,澎湃的自然之力,從門的另一側,噴薄而出,向四面八方涌去。
所到之處,所有植物都開始無風搖曳,發出令人心情愉悅的沙沙聲。
鳥蟲的鳴叫也不再聒噪,反而異常悅耳。
一時間,仿佛整座森林,都在歡快地歌唱。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工作,呆呆看著那扇傳送門。
只有溫瑟拉臉色一變,緊張地四處張望,好像在尋找能夠躲藏的地方。
“溫瑟拉,你會給我一個合適的解釋的,對吧,我的女兒?”
恍惚不定、如同夢囈般的語調,從門的另一側傳來。
緊接著,十幾位暗夜精靈,數十頭綠龍龍獸、龍人魚貫而出。
最后走出來的,是一位身材修長而曼妙,穿著著清涼性感皮甲,有著一頭碧綠長發與一對細長沖天犄角的暗夜精靈女士。
不過她的眼鏡卻緊閉著,臉上也是一副半夢半醒的朦朧表情。
仿佛是剛被人從夢中驚醒一般。
“歡迎您的光臨,”在所有人愣神之際,喬木率先鞠躬,“尊敬的夢境之主、沉睡者伊瑟拉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