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9這桌詭異的死寂,很快就蔓延到了其他桌。不多時,整個宴會廳都安靜了,甚至連筷子碰盤子的聲音都變得刺耳無比。
其他桌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這個時候絕不能做顯眼包,絕不能率先發出聲音。
鄭志華的笑容僵在臉上,心中的怒意熊熊燃燒。
他不在乎那個喬木不出席他的接風宴,他在乎的是對方放了他的鴿子,卻去千里之外的上海,參加他前任的接風宴!
這算什么?公然示威嗎?宣布我喬木不歡迎你?我壓根沒拿你當我領導?我的領導只有方增耀一人?
這是在公開卸他的面子、打他的臉!
他緩緩扭頭,目光掃過身后一眾表情僵硬的省部副主任和分部主任。
這些人中,有幾個人是知道這事兒的?楊海龍知不知道?應該知道吧,畢竟他算得上是喬木的“恩主”,也是喬木派系的得力干將。
不管有誰知道有誰不知道,反正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私下給他漏個風。
他收起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調查員們,努力調整笑容,但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在作祟,蘋果肌硬得如同凍住了一般。
他干脆也不硬裝了,笑成什么樣是什么樣。
“這喬木和方主任的關系還挺好的嘛,看來是個念舊的人啊。”他笑著給自己找臺階。
這本該是他身后這群人的活兒,但不知道這群廢物在想什么,沒有一個主動接這個活兒。
即使他說出這句話了,也沒有任何人順著往下說,幫他盡快下去。
楊海龍率先反應過來了,他不知道其他同僚為什么不說話,但他覺得自己有責任開口緩和局面,也是緩和這位新晉省部主任與喬木的關系。
但他正要開口,卻被人搶先了。
“確實,他還邀請我一起去了,不過我拒絕了,”顏其平再次火上澆油,“師工、范工,他邀請你們了嗎?”
其他兩位P9沒有說話,更沒有任何反應,仿佛沒聽見。
鄭志華只感覺整個腦袋嗡嗡的,又漲又燙,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腦袋上倒涌。
這算什么?自己不來他的接風宴就算了,還想把其他P9也拐走?這已經不是劃清界限、打他臉了,這分明就是在羞辱他!
這就是宣戰!
鄭志華徹底繃不住了,此刻的臉上別說勉強的笑意了,連陰沉都沒有。
只有怒意,徹底掩飾不住,也徹底不愿掩飾的怒意。
他緩緩回頭,視線掃過自己的每一位下屬。每看向一位下屬,對方就會挪開視線不與他對視。
“這位喬工,是對我有意見嗎?”他輕柔的聲音中隱藏著毒蛇一般的危險,“我們好像不認識吧?”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他無所謂,他知道這個問題絕對沒人敢接。
于是他輕聲笑著,回頭看向圍桌子一圈的P9和P8們:“你們這位小同事,平日里也是這么桀驁、跋扈?”
依然沒人回答。
比起身后驚懼不定的副主任與主任們,面前這群調查員,除了三位P9面沉似水,其他P8則各個一臉的莫名其妙,完全搞不清狀況。
但依然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鄭志華臉上危險的笑容漸漸隱去,心也逐漸沉了下去。
這是一個最簡單不過的服從性試探,但試探的結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全公司、全行業都知道這個喬木的桀驁不馴,甚至津津樂道。但這群太原省部的調查員,哪怕喬木根本不在場,也不愿意當著他的面,說上對方一句無關痛癢的壞話?
這還是那群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來了都得對我客客氣氣不然我大嘴巴子抽他的調查員嗎?
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的疏忽。他光想著收集喬木的情報,尋找對方的軟肋與把柄了,偏偏忘了調查對方的優勢與強項。
此刻他才發現,對方對山西省部調查員系統,乃至整個山西11分部的影響力,遠比他預料得要深得多的多!
太原省部標配三位副主任,一個張道紅是婦女同志,一個楊海龍是新提拔上來的,還有一位壓根就沒來上任呢。也就是說,整個山西,沒有任何人能夠挑戰他的權威。
他本以為自己此行可以說是天胡開局了,沒想到末了,竟然跳出來一個喬木。
誰能想得到,堂堂省部主任,最大的敵人竟然是一個調查員?!傳出去都會讓全國各地的同僚們笑掉大牙!
不過沒關系……鄭志華看著眼前沉默的人群,心中冷笑。
你再猖狂,你也就是個調查員。我才是那個掌握權力的省部主任!
來日方長,咱們走著瞧!
鄭志華轉身去了下一桌,宴會廳又恢復了熱鬧,尷尬而虛假的熱鬧。
見人群走遠了,借著人們刻意制造出的亂糟糟的聲音,范鴻死死盯著顏其平,惡狠狠地問:“你又想干什么?!”
顏其平卻拿起筷子,繼續和盤中的松鼠桂魚戰斗,平靜地說:“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干喬工交代我的事情。”
范鴻愣住了,一旁豎起耳朵聽的師耀強與其他P8也愣住了。
“喬木……喬木讓你這么做的?”范鴻懵懵地問,“他讓你挑撥他和鄭主任?為什么?”
他不想相信,但一個電話就能確認的事兒,顏其平根本沒理由撒謊。
顏其平咬了口已經徹底涼掉、糖霜已經結塊的魚,不爽地吐回盤子里。
他看了一眼杯盤狼藉的餐桌,想著剛才那群主任副主任令人失望的蠢相,也沒什么食欲了,干脆將筷子放下。
他看著那群正在陪笑的主任副主任,反問范鴻:“你說經過剛才這一出,這些位領導們,還有幾個敢在喬工與這位鄭主任之間和稀泥、首鼠兩端?”
“什么意思?”范鴻不怎么摻和這種事,一時反應不過來。
夾在兩人中間的師耀強卻倒吸了一口冷氣。
顏其平不緊不慢地解釋:“意思就是說,喬工已經通過我,公開向鄭主任宣戰了。兩人之中,只能有一個體面地離開山西。”
“而咱們這些不打算離開山西的人,”他又朝師耀強笑了笑,最后看向范鴻,“現在就該選邊站了。”
說著,他又掃了一圈同桌的P8們,提醒似地說:“這是戰爭,誰都別想置身事外。從今天開始,山西11個分部,除了朋友,就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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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風宴之后,喬木又忙里偷閑地和觀月在上海玩了兩天才回太原。這期間,除了顏其平給他發了條飛信外,沒有任何人打擾他。
回太原第二天他沒有直接去智翱,而是決定先去省部露個臉點個卯。不然整這么一出后也不出面,會讓大家一心八卦無心工作的。
從空間門直接進入自己辦公室,又從已經積灰的辦公室出來,他就發現,五樓的格局變了。
五樓是主任、副主任與P9的地盤,原本是管理崗調查員二者交錯分布,以免競爭對手挨著,進出時遇見了會尷尬。
但他用的是王軍的辦公室,自然就把這個規矩打破了。他旁邊是范鴻,范鴻再旁邊則是方增耀,也就是最大的那間主任辦公室。
現在,那間空了。
喬木一直往下走,都快走到頭了,才在張道紅辦公室旁邊看到了鄭志華的銘牌。
他一時也搞不明白,對方是嫌晦氣為了躲開他才甘愿搬到最邊上,還是打算重新裝修辦公室,臨時去邊上安置。
要是前者,那這位也太low了。度量大小是一回事,把小肚雞腸表現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喬木一間一間敲過去,發現所有P9都不在,不知道是巧合還是默契地想躲開這段時間,就只好下樓去露臉了。
沒成想四樓內外事業部和培訓部也沒幾個人,乖乖待在工位上的調查員,數量還沒保潔多……
看到他的同事們都挺熱情的,都想和他套近乎,但又和他不熟,怕惹他不耐煩。
喬木和他們隨便聊了兩句,就又溜達著往樓下逛。
剛出樓梯間,就聽見一個暴怒的咆哮聲在樓道里激蕩。
三樓是資訊、財務、采購和監理四部的地盤,喬木印象里,這四個部門的經理可都沒這么大的脾氣。
抱著看熱鬧的心思,他循著聲音一路來到監理部,都不用進門,隔著玻璃幕門,就看到監理部工區中,一個中年地中海,正雙手叉腰、挺著啤酒肚,對著面前一個惶恐不安的年輕人狂噴唾沫。
那咆哮聲就是對方發出來的。
而那個年輕人,他認識,正是她的員工,蕓木股份專門負責與新起點對接的商務專員原興俊。
兩人旁邊,還站著另一個中年人,尷尬而緊張,是監理部經理、原興俊的叔叔原及甫。
有人在監理部的地盤上,當著監理部老大的面,噴人家的親侄子?
再看那個他沒有任何印象的中年地中海,喬木就猜到對方的身份了。
“這是怎么了?”他嘴上問著,直接推門而入。
咆哮聲戛然而止,中年地中海回頭一看打斷自己發飆的是個年輕人,立刻惱怒地問:“你哪個部門的?還是配套商?有什么事?!”
喬木將對方上下打量了一番,沒有回話,而是直接問原興俊:“這是怎么了?”
原興俊見幕后老板來了,立刻松了口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尷尬地小聲解釋:“之前的公務函……我都把格式搞錯了。”
“格式錯了?影響閱讀了?”
怎么會影響閱讀?!所謂的“格式錯誤”,不過是段落首行沒有縮進而是直接按了四下空格之類的小毛病。
但這話他可不敢跟喬木說,卻又不愿意自己背黑鍋,干脆就不說話了。
原興俊是昨晚接到的通知,今天過來就被一通婊,被噴得頭都抬不起來。
因為叔叔的關系,他平日里在監理部就像在自己家公司一樣隨意,和大家都很處得來。結果這位新上任的主任,就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罵了他快二十分鐘了。
要不是叔叔昨晚就叮囑他今天不管發生什么都得忍著,特意給他叫到家里分析了一通利弊,只怕他早就一巴掌抽上去,再沖著對方肚子來一腳,然后辭職走人了。
現在的他,是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要多丟臉有多丟臉。
喬木看對方這副模樣,就確定了對方是代己受過呢。
“行了,你先回去吧,”喬木擺了擺手,“回頭再好好和這邊對接一下,別再犯馬虎了,不然我讓你們關經理罰你!”
“等等!”見原興俊要走,中年地中海立刻呵止,然后嚴厲地盯著喬木,“你是誰?沒看見我正訓話呢嗎?!”
喬木眉毛一揚,反問:“你又是誰?工作時間在辦公室大呼小叫干擾他人,成何體統?!”
中年地中海被這么一懟,嘴角狠狠一抽,厲聲質問:“你哪個部門的?叫什么名字?!”
喬木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緩緩道:“我?我是你爹。”
“這位是喬木喬工!”幾乎是同一瞬間,在一旁不停擦汗的原經理,幾乎是尖叫著喊道,“喬工,這位就是咱們新來的鄭主任!”
喬木開口的瞬間他就意識到不妙了,試圖挽救一下局勢,但喬木與鄭志華之間的距離不足一米,他嗓門再大也不可能阻止鄭志華聽到喬木那侮辱性極強的罵街。
此刻,鄭志華漲紅了臉,瞪著喬木的目光,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了一般。
“原來是鄭主任啊,久仰久仰,幸會幸會。”喬木則樂呵呵的。
“我剛從上海回來,方主任上任伊始就忙得腳不著地,都沒空給我送行。鄭主任倒是悠閑,親自抓文件格式工作,不愧是總部出身,工作思路確實與眾不同。”
他給對方豎了個大拇哥,又朝著工位那邊,不知道是在對誰說:“咱們山西的主任確實好干,誰來了都能舉重若輕,對吧?”
整個工區沒有一個人迎合,所有人鎖在自己的工位后面,恨不得鉆進抽屜里開著時光機逃離這個時空。
鄭志華此刻也反應過來了,怒到了極點,反而物極必反地冷靜了下來。
他自然不會去糾纏對方罵自己一事。領導被下屬辱罵,現場無論怎么處理,丟人的都是領導。這種事情只能事后報復。
“在總部就聽領導們提起過太原省部的天才調查員喬木了,聞名不如見面,確實伶牙俐齒。”你在總部領導眼里,也就是嘴皮子利索了。
喬木卻絲毫不以為意,淡淡地笑著:“多謝夸獎,以后在您面前,我一定繼續發揚光大。”
鄭志華表情一僵,目光不自覺地游移著,又停留在大氣不敢喘的原興俊身上,立刻想起了自己此趟的目的。
“喬工和這個配套商的員工也認識?”他皮笑肉不笑地問,“剛才聽你的意思,好像和這家公司的老板關系挺近的?”
“那當然,”喬木也是毫不掩飾,“鄭主任初來乍到可能不清楚,蕓木股份嘛,我女朋友開的。”
鄭志華聞言一喜,視線掃過工區,停留在原經理身上:“那喬工今天來,是替女朋友跑業務的?”
“我是以為樓下有狗叫,就下來看看,沒想到誤會了,”喬木毫不留情地譏諷,“當然啦,我說蕓木與我無關,鄭主任應該也不信。您要是擔心有違規,直接去查就是了。”
你以為我不敢?總部懶得拿這點小事拿捏你,是因為總部站得高、眼光也高,不代表我不會用這種“小事”收拾你這個刺頭!
坐實喬木違規參與蕓木股份經營,自然不可能把他打垮,但操作得當,足夠惡心他好久,讓他渾身不自在。
鄭志華心中冷笑:逞口舌之快有什么意思?我也讓你見識一下,什么叫“縣官不如現管”!
“高管聯席會去年多次強調要響應上級下發的《關于創新完善體制機制推動招標投標市場規范健康發展的意見》和《關于規范中央企業采購管理工作的指導意見》兩份文件。咱們太原也要積極響應、堅決執行!”
他一開口就是熟悉的腔調,甚至趁著這個機會給監理部員工做起了訓話:“咱們山西去年為什么出了那么大的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就是平日里視制度為無物、拿規范當兒戲,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
“喬工有一點說對了,有問題,就得查!”他冷冷看了眼喬木,“不僅要查蕓木,整個監理部、所有配套企業,都要認真做一次全方位的合規管理風險排查。”
“原經理,你記一下,之后出個通告,”他指著對方,“這次排查行動我親自掛帥,要力抓‘五個關鍵’,確保‘五個到位’!”
原及甫表面熱情附和,心中凄苦無比。
他百般掙扎,最終不僅沒躲開這二位的神仙斗法,甚至更進一步,成了鄭主任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喬木則毫不掩飾自己的冷笑。
他之前對這位鄭主任沒意見,畢竟都不認識,他讓顏其平當眾下對方面子,完全是因為雙方的立場,注定要兵戈相向,沒有握手言和的可能性。
此刻,他已經徹底瞧不上這位總部公關部出身的鄭主任了。
無他,小家子氣。
八歲小孩都知道咬人的狗不叫這個道理,你要報復回來很正常,但當著半個公司的面咆哮一個乙方小員工,是真的沒品,堪稱丟人現眼。
你要查蕓木也很合理,于公于私都站得住腳,天王老子來了也得點頭說個“可”。
但為了查蕓木,整這么大的陣仗,還哇啦哇啦說這么多冠冕堂皇的官話。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婊子了,你立這個牌坊還有什么意義?
對付喬木,最好的辦法就是拋開其他所有人,就逮著他喬木一個人捶。
甚至可以先佯作大度,引而不發,然后雷霆一擊四面開花打他個措手不及、狼狽不堪。
只要把他打懵了、打疼了,其他人自然會乖乖低頭服從,全都聚到你麾下,畢竟你是主任,你天生就是山西十一分部的一把手。
他大概能猜到對方是怎么想的,對方顯然是隔霧看花,把監理部當成他喬木的一畝三分地了,所以想先把這枚釘子拔了,殺雞儆猴。
堂堂省部主任,報復一個把自己得罪死了的P9,竟然還得先拔羽翼,擺明了就是默認自己沒能力直接對付對方,只能迂回行事。
未開戰,先露怯。讓十一分部那群人精主任們怎么看、怎么想?
此刻,初次見面不到五分鐘,喬木就給對方下了定論:不管這位在公關部時業務水平如何,作為獨當一面的領導,是不合格的。
“既然是上級的指示,那當然要堅決貫徹,不打折扣,”喬木嗤笑,“原經理,你們監理部可一定要全力配合啊。”
“???”原及甫看著喬木,一腦門子問號,不明白這位大概連省部有多少位經理都說不上來的調查員,為啥突然就給他指導工作了。
但他馬上就察覺到鄭主任投向自己的陰冷目光,緊接著一個哆嗦,就想明白了,喬木分明就是在扇陰風點鬼火,是在慫恿鄭主任收拾自己!
為什么呀?!憑什么呀?!就因為今天這事兒我沒提前通知你,想著讓侄子犧牲一下,自己想辦法置身事外?
不是……你們倆之間的矛盾,關我什么事啊?為什么非得帶上我啊?!
原及甫是真的要哭了。人到中年,他多少年沒哭過了?他自己都記不清了。記憶中上一次哭,還是學生時代,女生宿舍樓下蠟燭吉他表白,結果一曲之后得知心儀的姑娘早就出去開房了……
現在,他是真的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鄭主任,我們太原分部,乃至山西上下,可就等著您勝利的喜訊了啊。”喬木一臉真誠地預祝了一句,也不去看對方鐵青的臉,就施施然帶著原興俊離開了。
他和蕓木確實存在違規,對方真要抓也絕對抓得住,這事兒他也確實不占理。
‘我竟然成了反派?’喬木好整以暇地想道。
鄭志華的動作很快,第三天就逼著原及甫發出了一份通告。
但讓喬木感到意外,這份通告既不是針對蕓木股份的,也不是針對他喬木的,而是針對太原省部監理部S4辦事員謝琪,也就是喬木的表姐。
通告宣布,員工謝琪的入職、轉正與晉升,均存在違規暗箱操作的可能性,經省部慎重考慮,暫停該員工一切工作、凍結公司通行證、保留薪資待遇,等待進一步調查與處理。
簡單來說就是,鄭志華把謝琪給停職了,打算從謝琪入手,抓喬木違規干涉省部人事工作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