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翱還是個小企業,沒什么大格局大眼光,就說說身邊的小事吧……
“綜改區的一網通辦做得非常好,就我個人的體驗,放在全國都能名列前茅,但空有速度沒有質量。
“比如我們申請個吊裝作業,審批速度確實快,但審批完每天都有各種執法隊下來,拿著放大鏡找問題開罰單!
“要么就是一遇到領導視察就要停工。怎么了?領導沒見過吊裝?怕嚇著?請問領導下來是來添堵的嗎?
“便捷審批只是優質服務的一部分,一小部分!不能說媒體關注什么就只優化什么吧?”
歸業鳴的發言非常犀利而辛辣,臺下眾人也是反應各異。
神色嚴峻的都是行政夾克,面無表情的都是本省國企和科研機構,歡快大笑的都是外省賓客,鼓掌叫好的則都是本省民營企業。
隨著閃光燈的不停閃爍,這一幕眾生百相,也被記者的鏡頭如實記錄了下來。但照片注定不會有公開的那一天。
歸業鳴的發言也注定不會被以任何方式進行報道,甚至過了今天就不會再被人提起。
但他不在乎。主持人沒有得到領導的授意提前結束他的發言,他就按既定的內容繼續講下去。
“還有,綜改區的扶持政策倒是不少,仔細一看全是給錢。高新技術認定10萬、小升規30萬,什么專精特新,什么單冠產品……”
“企業發展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信息貫通、是產業配套、是人才培育、是融資便捷、是運營咨詢、是不打擾不折騰!”他說著,指向臺下金融界嘉賓的區域,“如果各位領導不理解、不明白,那邊都是做產業扶持、企業孵化的專業人士,可以請他們來授課。”
臺下所有的笑容與笑聲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意識到,智翱這是動真格的了。
之前說山西綜改區如何如何,說得再嚴厲也只是對下面辦事人員的批評。
這一條可不同了,根本就是在指著鼻子罵臺下的領導們都是外行瞎胡鬧。
“各位領導隔三差五就下來視察,看看現在的綜改區吧,八年了,一地雞毛!我現在一出智翱的辦公室,放眼望去,左右四鄰全是一群騙補貼騙返稅的垃圾公司。
“公司開業第一天,就有好幾撥人上門推銷,兩萬塊錢做個網站APP,冒充高新科技企業,應付領導視察!
“我們前些天還說,干脆搬出綜改區,去外面找個縣自己買塊荒地,建總部建園區建員工公寓!再把周圍的地預留給我們自己孵化、引進的配套商!”
說到這里,臺下不少人都紛紛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們敏銳地察覺,這段話其實完全沒有必要,反而把話題節奏打斷了。但智翱提前準備的發言稿,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智翱是想表達什么、暗示什么?
歸業鳴在這里停頓片刻,繼續道:“外省大企業呢?本省優質中小企業呢?我是一家都沒看到。
“總說要招商引資,可人家憑什么來?你有稀缺的資源?有龐大的市場?有優質的人才?總不能圖你那一百萬獎金吧?
“今天來了這么多產業巨擘,請問有幾個對山西心動了?還不是露個臉就走人?
“外面的金鳳凰不愿來,自己的小雞仔又不想養。山西靠什么發展?靠公務員下班擺攤跑網約車嗎?”
“山西經濟增長為什么墊底?山西為什么生不出優質的高新企業?難不成是因為山西人基因不行?這個問題討論了有三十年了吧?我覺得各位領導心里都有答案。
“都說扶持扶持。可企業孵化,不是圈個地建個樓減個租退個稅就行了。都2024年了,哪找不到個便宜地、租不到個便宜樓、避不了十個點的稅?
“用炒地炒房的老思維,成天把政府醫院學校搬來搬去,是搞不出優質實體產業的!注定沒有出路!”他的結論擲地有聲。
“我希望我們的領導能認真想一想,企業孵化究竟要做什么,”歸業鳴的語氣歸于平靜,“不會做沒關系,在座有不少良師,外面有不少專家,可以請人家來教、請人家來做……”
話說到這里,已經沒人在聽了,因為已經不需要聽下去了。
那些表情依然凝重、嚴峻的行政夾克,有多少人聽懂了,這是個謎。
但在場幾乎所有產業界金融界人士,基本都明白智翱為什么毫無預兆地當眾發飆了。
不是真的有脾氣,而是項莊舞劍。
智翱想在山西打造自己的配套企業,甚至自己主導的產業集群!
這事兒在華南華東是可行的,甚至相當輕松;在華中也不是不行,可能會有阻力,但事在人為。
偏偏智翱選了個比東北還地獄模式的山西……
就算配套企業為了降低成本,有意來智翱身邊就近建廠甚至組建研發中心,就憑山西這個營商環境和人才儲備,大家也會望而生畏。
一言以蔽之,這事兒只靠智翱絕無可能。最終的結果要么是智翱被山西拖死,要么是拋棄山西外遷去東南沿海,至少也是首都。
智翱想要在省內培育產業集群,非常需要、極度渴望省內政策進行全方位的檢討與轉向。
這是過去幾十年都沒人能做到的事情,所以智翱只能出此下策,當著全國產業界、金融界、學術界無數大佬,公開打山西的臉,希望能借此打醒后者。
能成嗎?沒人知道。
不過他們真正感慨的,不是智翱這種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堅持,而是這家公司才成立短短半年,竟然已經成長到會被堂堂一省拖后腿的地步了……
不少人都開始四處尋找人群中那位年輕喬總的身影了,不過找了一圈也沒找著。
此刻的喬木,正坐在本省優秀民營企業代表這一堆中。這是最后排最角落最不起眼的區域,現場人頭攢動,確實不好找。
幾分鐘后,結束演講的歸業鳴,在眾人的掌聲中走下臺。
這一次的掌聲頗為有趣,行政夾克們都是輕輕拍手,不見聲音;省內國企嘉賓那邊的掌聲更是稀稀落落,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在應付。
但倒是那些外省產業人士與學術界人士們,都給予了熱情而持久的掌聲,絲毫不顧行政夾克們早就停手了。
主持人幾次試圖抬手制止,都只能抬到一半尷尬地放下。
觸動他們的,是被智翱這種飛蛾撲火的精神。
畢竟能在一個產業或學術領域做到頂尖的,無論性格品德如何,哪個在事業上沒有點飛蛾撲火的意志?
這是他們真正看重、倚重的品質。
完全不給行政夾克面子的外省嘉賓的掌聲,終于漸漸消失了。主持人也終于松了一口氣,強忍著沒有抬手擦額頭上的冷汗,連忙邀請下一位嘉賓上臺演講。
而他口中的下一位嘉賓,名叫古柏豪。
并沒有提前看論壇時間表的喬木,此時正在手機上和觀月嗨聊,聽到這個名字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抬頭看了片刻,竟然真的看到一個熟悉而討厭的身影,在掌聲中走上臺。
什么情況?看著臺上那個笑得無比騷包的討厭鬼,他腦子里亂糟糟的。
這家伙怎么跑山西來了?還混進了本土企業家發言的隊伍里?
喬木雖然一時搞不明白,但臺上古柏豪的演講倒是全程頗為尷尬。
無他,他的演講完全沒有任何實質性內容,基本都是吹捧戴高帽,放在前面都還無所謂,但放在歸業鳴的后面,就超級尷尬了。
不過能混到這個級別的人,都有一個共性:臉皮突破天際。
臺上的古柏豪仿佛完全不知道前面那位的演講內容,對著稿子念得聲情并茂,不少地方甚至激情澎湃。
臺下也是閃光燈不停。領導們更是滿臉矜持的笑意,仿佛稿子上的內容都是真事兒,他們謙虛著呢……
不過喬木注意到,古柏豪演講完走下舞臺后,還是忍不住長長松了口氣,看來在上面念這東西,內心還是挺煎熬的。
接下來的演講者,喬木注意到,不少人的演講時間都明顯偏短,肯定是臨時刪減了。
他很惡意地猜測,刪減掉的,要么是稱贊山西招商引資或產業扶持做得好的,要么就是想提幾點建議的。
無論哪種,此刻都已經不合時宜了。
于是后面的演講人,一個個跟趕時間下班似的,內容也空洞而斷裂。觀眾席的掌聲也越來越稀疏,本來就累了,現在更困了。
但今天這場論壇,于喬木而言,注定不會平靜。
他正在手機上大拇指如風地和觀月吐槽古柏豪的演講,就聽臺上主持人再次曝出嘉賓名:“有請山西蕓木股份有限責任公司的董事長,關蕓女士!”
喬木一個激靈,猛地抬頭。這一次他聽得分明而清晰。
片刻之后,他還真的看到前排演講嘉賓席上,站起了一個無比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拿著他送的華為卷軸屏手機,走到臺上時,還朝他所在的區域不停揮手、露出燦爛的笑。
臺下的中老年人群,看到這么年輕漂亮有朝氣的“新銳企業家”,本來就眼前一亮。
觀月這個表現,他們還以為這位女士是為與他們同臺而驕傲,正向他們展示自己的激動與喜悅呢。
一時間,自歸業鳴之后久違的熱烈掌聲,再次響徹全場。
喬木低頭愕然地看了看自己和對方的飛信聊天界面,又抬頭看了看已經站在會議講臺后面開始整理話筒的觀月。
這妮子從頭到尾都沒跟他說過自己也受邀了!而且之前在外面大禮堂的社交等待中也沒見到對方的身影。
這丫頭當時分明就是躲起來了。
虧他還一直和對方聊天,給對方講現場多無聊、誰誰誰的演講多虛偽,他甚至還發了不少語音,那“僭越”的內容搞得前后左右的同行都緊張不已,不少人似乎都想換座位離他遠點兒了。
幾國合著這丫頭全程都在場,而且還是在最前面第二排,聽得比他都清楚!
被惡作劇的喬木,看著臺上自信大方感謝領導的觀月,忍不住笑出了聲。
一時間,左右的同行更下意識想要遠離他了……
隨著行政夾克的壓軸發言,全體大合影后,山西新質生產力商業論壇“順利”落下帷幕。
不過人們并沒有立刻散去,因為接下來還有一場晚宴,那才是正式的社交場。之前那場社交最多算是預熱,畢竟時間太短。
而大部分不想社交的學術界人士、意識到自己根本說不上話的本省“新銳”企業家,就可以提前離場了。
喬木自然不會離場,他還有很多人要聊呢,也有很多人等著和他聊呢。
這一場論壇下來也夠熬人的了,所以晚宴籌備期間,所有嘉賓都有各自的房間進行短暫的休息。當然大佬才有獨立的客房,“小卡拉密”只能幾人十幾人共用一個房間或小會議室,畢竟沒那么多房間。
喬木作為本省新銳企業家第一人,自然也享受了獨立客房的待遇。倪愛軍一家三口都受邀來他房間休息,他不方便丟下人家去找觀月,干脆就讓一年捐款五個億換來獨立客房的觀月來找他。
“你倒是真敢說,”張成大字型毫不客氣占據他一米八大床的倪愛軍,毫無形象地點評,“我當時聽著都冒冷汗了,你是真不怕得罪人啊。”
“我這趟本來就是為了得罪人才來的,”喬木無所謂地笑道,“不是不怕得罪人,是不怕得罪他們。擱你姥爺面前,我肯定比誰都講文明懂禮貌尊老愛幼。”
“你這么做可沒人念你的好,”李春霞倒是態度溫和,語氣如同和子侄晚輩聊天一樣,“智翱往后在省內也別想享受優待了。”
“本來也沒指望,”喬木不屑地撇了撇嘴,“當初說什么在山西能享受優待,不過是安撫員工罷了。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他們有過深的瓜葛。”
“那你還留在山西干嘛?”倪愛軍驚奇地問,然后猛地坐起來,“要不來天津吧,天津現在也老缺產業了。只要你來,你要啥就給你啥。”
喬木翻了個白眼:“說得好像你是天津書記。”
“在我們天津,上到八十拜拜,下至八歲倒霉嗨子,個個都兒是書記。”倪愛軍搖頭晃腦操著一口天津腔。
李春霞就在一旁看著兩個年輕人斗嘴,忍不住露出了微笑。突然就察覺另一個人有些沉默,微微扭頭,就看到倚在窗邊的李盈,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喬木出神,眼神中似乎有某種讓人心顫的光芒。
她看著侄女莫名其妙的神態,本能地就覺得不妙,一想起對方已經結婚了,心中就咯噔一下。
但她轉念一想,卻猛地意識到,盈盈都快30的人了,似乎……并沒有戀愛過,就直接結婚了?
一想到這里,她心中就有些五味雜陳。
難不成終于開竅了?可偏偏是這個時候、偏偏是這位……
李春霞心里一時有些亂糟糟的,不知道該怎么說、怎么想。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喬木說了句“終于來了”,就主動去開門。
李春霞還沒想明白是誰終于來了,門一開,就見一個身影直接跳到了喬木身上。
輕盈而得意的聲音,帶著歡快的律動傳遍整個房間:“怎么樣怎么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驚喜,太驚喜了,我都傻了,”喬木抱著對方笑道,“快下來,有客人在呢。”
那人一聽,立刻從喬木身上跳下來,探出頭看了房間一眼,立刻吐了吐舌頭又縮了回去。
喬木則將她拽了出來,向李春霞介紹:“這是我女朋友關蕓。”
李春霞已經認出了對方,正是之前一上臺就讓全場老男人精神抖擻的蕓木股份董事長。
她早就把喬木當初的委托拋之腦后了,腦子里根本沒存蕓木股份這個名字。當時沒反應過來,并沒想起蕓木股份和喬木的關系,此刻見到這一幕,哪里還記不起來?
熱情地打了個招呼,看著眼前這對男女,腦海中就只剩下一個詞:天造地設。
李春霞下意識扭頭看向李盈,對方卻已經如沒事兒人一般,落落大方地和這位關總打招呼,仿佛剛才那一幕只是她的錯覺。
倪愛軍則躺在床上,懶懶地擺了擺手:“觀總,我就不起來了啊。”
觀月瞅了對方一眼,嗤笑:“你就躺著吧,懶死你算了,比嚴牧之還懶。”
“我是懶,但我有錢啊。他就是又窮又懶。”倪愛軍一副恬不知恥的模樣,給在場所有人都氣笑了。
五個人又閑聊了一會兒,就被敲門的侍者通知去參加晚宴。
這種論壇晚宴,出席的女士都是自帶身份而非隨同家屬,女士西裝才是正裝,無需換禮裙,換了反而是自降身份。
一群人就直接下樓去了大禮堂。
倪愛軍一進禮堂就甩下其他人,拿了個盤子去胡吃海塞了。
喬木自然沒資格吃飯,這種晚宴,也不會有人真的吃飯,最多就是餓急眼了墊兩口。
否則牙上沾了異物,或者聊天中有口氣,甚至打嗝,都是非常失禮的。最倒霉的就是什么東西沒吃對,鬧肚子。
喬木和李春霞李盈兩人打了個招呼,胳膊一伸,一旁的觀月就自然地攙上來了。
兩人會在這個場合,正式對外公開蕓木股份與智翱科技兩位掌門人的關系,以增強業界對智翱科技的信心,也未雨綢繆讓一些小人收起一些不該有的小心思。
蕓木股份一年四個多億的資金,而且是來自新起點的四個億。任何人想要算計智翱科技,都得掂量一二。
身后的李春霞則又忍不住看了眼身旁的李盈,卻發現對方的神色非常正常,沒有任何異樣。
難不成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小妮子不過是小小發個情?沒到動心的地步?疑惑之間,她心里泛起了嘀咕。
喬木與觀月在人群驚愕的注視下,穿梭了片刻,與幾位大佬閑聊幾句約定有機會合作后,就迎面遇到了一位熟人。
太原的二把手張志勇。
“喬總,貴司的一番發言,還真是犀利啊。”張志勇皮笑肉不笑地和喬木握了握手。
“是啊,我也覺得過頭了,”喬木煞有介事地點著頭,“我回去后一定要狠狠訓一訓歸總,太不懂事了,而且事先完全不和我商量就擅作主張、胡說八道!”
他毫不猶豫地把歸業鳴給丟出來甩鍋了。
下屬本來就是用來背鍋的,更何況歸業鳴負責的是供應鏈業務,不需要和本地領導打交道,也不怕得罪人。
再說了,他沒上臺,而是讓歸業鳴上臺,本來就是為了甩鍋。
這話是副總說的,和這話是他說的,性質截然不同。
沒人會相信這事兒真的與他無關,但這種事情大家心里有數就行,都不會主動點破。
點破了,就徹底沒有回旋的余地了,這是很蠢的行為。
遞話表態嘛,他遞來了你收到了就好了,沒必要把事情做絕把關系搞僵。
“是啊,”張志勇仿佛真的信了似地點頭,“有意見可以提,這個論壇就是讓大家暢所欲言提意見的。但還是要注意措辭和態度,畢竟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滿的完全可以關上門講,沒必要當著外人的面說。你說是吧,喬總?”
“沒錯沒錯,”喬木連連點頭,一臉的深以為然,“張市長這話說得太對了!家丑不可外揚。”
張志勇此刻對這個年輕的刺頭也是怎么看怎么不順眼,見達到了敲打的目的,也懶得再多說話,就告辭了。
喬木也不想和這個屬驢的、你不抽他他就不往前走的地方主官多說什么。
但他帶著觀月港轉身,還沒邁出兩步,不遠處人群散開,一人就大步向他們這邊走來。
一個討厭鬼。
意識到對方是沖著自己來的,喬木自然不會避開,但也不往上迎,干脆停在原地等對方自己走過來。
古柏豪則對喬木這種當眾的傲慢態度,表現得渾不在意,徑自向他走來。
這個過程中,古柏豪已經看到了喬木身旁的觀月,他自然對關蕓這個名字沒印象,就算李賀和他說過,他也不會放在心上。
但看到那位關總親昵地挽著喬木的胳膊,他還是敏銳地意識到,這位關總,很可能就是當初讓李賀爭風吃醋的女人。
察覺到這一點,他心中也是無奈:那個混小子,一半李家基因一半古家基因,怎么就能蠢到這個份兒上?就能一次得罪兩個不該得罪的人?
一個喬木也就算了,看上的女人都是有背景不能惹的……這點閱人的能力都沒有嗎?
蠢透了!
來到喬木面前站定的他,立刻收斂心思,得體地打起招呼:“又見面了,還真是緣分啊,喬總。”
喬木看了看對方伸過來的手,并沒有去握,反而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怎么哪都有你?你屬鬼的啊?陰魂不散。”
古柏豪表情一滯,心中一股怒火浮現,但馬上就暗中安撫自己:一個暴發戶,不懂他們這行的規矩,也是正常。不管對方如何,自己都不能失禮!
反復勸了自己幾遍后,他也不惱,但也不會示弱,干脆就收回了手。
旁邊關注這邊的人群都聽到了二人剛才的對話,其中一人不知道是純好奇還是想做和事佬,緩緩兩步走過來,笑著問:“古總和喬總認識?”
“舒總,又見面了。我能說不認識嗎?”喬木打了個招呼,又一臉厭棄問古柏豪,“你來山西干嘛?香港沒地了?還是天津的房子不夠你蓋了?”
古柏豪臉頰狠狠抽搐了一下。自他以繼承人身份進入九龍地產集團后,已經很多年沒人敢這么當眾落他面子了。
但這個喬木卻無知者無畏,不停地挑釁、招惹他,三次!
古柏豪沒說話,旁邊那位又替他開口了:“喬總這就搞錯了,古總這次來,可不是以九龍地產集團董事長的身份來的。”
“我知道,”喬木撇了撇嘴,“大名鼎鼎的盤古科技董事長嘛。”
“不止哦,”那人又善意地提醒,“古總還是飛騰科技的董事長,和喬總你也是同行了。”
喬木愕然,下意識看了眼旁邊人群中的李春霞,卻發現對方聽到這個消息,也是一臉愕然,不似作偽。
他又看向古柏豪,上下打量對方:“古總還真是會趕熱點啊。上次是AI,這次是無人機,下次打算做什么?”
他想了想,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挺看好國內農業發展的,古總下次要不去種地吧?”
周圍立刻傳出一片輕笑聲。
現在所有人都確定了,這兩位就是有矛盾,而且還不淺。
這位喬總年輕氣盛,敢讓自家副總裁當眾炮轟一省眾多領導,自然也不怕當眾挑釁這位香港地產大鱷。
不過他們還是挺好奇的,如果這位喬總知道了古總的后臺,還會不會這么硬氣。
古柏豪并不回應喬木的挑釁,但他也知道這種場合不能任由對方這么作妖,只好故作大方地說:
“喬總,你和我那個不成器的外甥起矛盾,是在你創業之前。眾人都知道我沒孩子,拿我外甥當親兒子對待,他都被你趕出國了,我和你偶遇,自然就想著給他出出氣。”
“當初的事情確實是我不對,我在此向你道個歉,”他一臉誠懇地說,“你現在也是商界翹楚了,是我們的同行了,不再是普通人了。咱們也該放下那些舊怨,借這個機會化干戈為玉帛,以新的身份相處了吧?”
古柏豪這話說得挺不要臉的,他這么一說,還主動道歉,仿佛當初喬木在他手上吃虧了,被他羞辱了一般。
實際上兩次沖突,都是喬木在羞辱他。
他這還沒完,又繼續說道:“而且我的飛騰科技馬上也要來太原投資了,我這次就是來打前哨的。咱們以后不僅是同行,還要做鄰居了,不應該和氣生財、攜手為山西的發展做貢獻嗎?”
???古柏豪不僅要搞無人機,還要來山西投資?這位是發什么神經?喬木徹底懵了。
不過這一次,他沒再諷刺對方,思索片刻,反而露出了一副熱情的笑容。
這一次,在眾人驚訝的注視下,他主動向對方伸手。
這一次換成古柏豪有些猝不及防了,他沒想到這個年輕氣盛的愣頭青,轉彎竟然轉得這么快。
愣怔了片刻,他也熱情地去握對方的手。
沒想到握住的前一刻,喬木卻搶先將手縮了回去,再次將他的手晾在半空中。
喬木對一旁的和事佬說:“抱歉了,舒總,感謝您的美意,但我實在沒興趣和蝗蟲合作。”
那位舒總愣了愣,只好露出得體的無奈笑容。
“蝗蟲?”一旁的觀月適時送上助攻,好奇地問,“為什么是蝗蟲?”
喬木則冷笑著看著古柏豪,朗聲解釋:“產業投機者,什么賺錢就做什么,只想著賺快錢,毫無底線毫無責任心。自己吃個大飽,所到之處卻被糟蹋得一片狼藉,只能留給那些真正的產業深耕者去一點點修復、重建。”
他環顧左右,高聲問觀月:“這種投機分子,你不覺得和蝗蟲很像嗎?”
幾人周圍早已圍了一大圈人。聽到這話,里圈最靠近他們的人都強忍著沒露出什么反應,更外面的人就沒有顧及了,紛紛放聲大笑,不少人甚至直接拍手鼓掌叫好。
古柏豪站在那里,用盡全身力氣才忍住沒讓自己抬手給對方一巴掌。
他這次過來是真心想和對方握手言和的!
對方過去是二世祖喬木,他自然不會給對方臉。但對方現在已經正兒八經創業有所成就了,已經是公認的喬總了,再用二世祖那一套對待就是他失禮了。
所以他這次故意借這個場子過來和對方握手言和。過去的事冰釋前嫌既往不咎——是他既往不咎,往后雙方相互尊重、在商言商。
沒想到這個小癟三不僅不領情,還當眾如此羞辱他!
古柏豪的表情瞬間就冷下來了,嘴角勾起在人后時招牌般的陰沉笑容:“喬總批評我是產業投機者?想來是不知道,盤古科技的研發工作,這些年我實打實地投入了二十個億的真金白銀。
“至于飛騰科技,咱們既然要做鄰居了,我也很快就會讓喬總看清楚,我究竟是投機者,還是深耕者。”
他這話自然是解釋給周圍的同行們聽的。畢竟有資格站在這里的,可沒有一個是那些賺快錢的投機者。那種人,面對面都沒資格跟他們說話!
一旦被貼上這個標簽,他在這個圈子就徹底混不下去了。
他怎么可能坐視喬木這么潑他臟水?
“不妨向喬總透露一些細節,飛騰科技,我已經籌備了三十個億了。這還只是前期投入。”
此話一出,周圍立刻傳來一片驚嘆。
正從人群外面努力往里面擠的大疆新任總裁羅正華,擠到一半聽到這話,嚇了一跳。
一家初創企業,籌備期就要砸三十個億進去?還真是來勢洶洶啊。看來大疆接下來又要面對一位強勢的追趕者了。
不少與古柏豪交好或有生意往來的企業家,甚至還捧場地鼓起了掌。
在這種氛圍中,古柏豪立刻反擊:“不知自詡產業深耕者的智翱科技,至今投入多少了?斗膽求教,貴司的第一款產品,營銷如此出眾,不知預定成績如何啊?
“五千?八千?一萬?我覺得那么精彩的營銷手段,預定兩萬應該不成問題吧?”
這就是擺明了欺負喬木了。
在場不少人并非3C領域,而且都是中老年人,對3C消費品市場也不關注。
他們只知道智翱最近聲名鵲起,推出一款風浪很大的無人機拍攝產品,但并不清楚細節。
古柏豪這話,分明就是在暗示智翱也不過是個靠出位營銷賺快錢的“蝗蟲”。
喬木要是解釋自己沒有后臺,是實打實的初創公司,才成立半年,已經花了五個多億;自家產品定價五萬,本來就不好做銷量……
這一通長篇大論下來,自然就是露怯。
更不用說智翱這一次營銷,確實挺出位的,無論怎么解釋,都會讓這些傳統的中老年企業家本能地感到不適。
“智翱初創,比不得古總財大氣粗,”喬木自然不會長篇大論,只是輕笑道,“不過要指正古總的一個錯誤。”
“請講。”古柏豪輕柔的聲音,如同一條伺機待發的毒蛇。
“智翱·影像大師可不是預售,就在昨天已經開始正式發售了,”喬木一臉認真地糾正,“古總太不關心自己的鄰居和競爭對手了。”
“至于銷量嘛,確實不能和行業翹楚的大疆相媲美。”說到這里,他停頓片刻,故意制造懸念。
就在古柏豪以為他要搬出大疆替自己打掩護時,喬木繼續說:“剛才在休息的時候看了一眼,正式發售至今32個小時。我就占個便宜,說成24個小時吧,古總不介意吧?”
不等對方回答,他用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地音量朗聲道:“正式發售24個小時,智翱·影像大師的正式銷量,只有——九萬四千架。”
全場一片寂靜。剛剛勉強擠到人群最前端的羅正華,原本還饒有興致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首日銷量沒能突十萬,挺可惜的,”喬木則一臉遺憾,“小公司首款產品,沒有太好的成績,讓古總見笑了。”
看著面前表情已經徹底僵滯的古柏豪,他悠然說道:“既然是鄰居了,我在此就預祝飛騰科技能做的比智翱更好,首款產品銷量突破十萬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