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被捆得嚴嚴實實的市丸銀,愕然看著尸旁邊憑空消失的王鐸,一時想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相比兩名手下,藍染看得更清楚:對方并非整個人倏地憑空消失,而是如同被橡皮擦擦去一般,只是這個過程極快,一般人根本看不清。
對這一幕,他心中已經有了一些猜想,卻并未講述出來,只是輕聲道了句:“有趣……”
隨著這句話,那邊的孔玲仿佛接到了什么信號,直接解除了卍解。
捆縛著三人的緞帶迅速解開、收縮回去。籠罩戰場的涼亭,也灘潰成漫天水墨,噼里啪啦砸了所有人滿頭滿身,將整片土地都染成了墨黑色。但那黑色很快就化作靈子消散了,什么痕跡都沒有留下。
解除卍解后,孔玲就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雙眼無神,對不遠處的藍染視而不見,一如她身旁的郭天宇。
本該已經撤到百余米外、持弓待旦的柯羽,此時此刻卻也呆呆站在她最初的位置上。自始至終,所謂的“拉開距離”,都不過是她的幻覺而已。
藍染重新打量了一遍場上三人,又看了眼地上喬木的無頭尸體,淡淡說道:“走吧。”
東仙要則手握斬魄刀:“大人,這三個人,屬下可以代勞?!?/p>
“不需要,”藍染否決,“我對他們的存在很感興趣,留著他們還有用?!?/p>
“屬下明白!”東仙要低頭稱是,隨后快步跟上,與年幼的市丸銀一左一右跟在藍染身后。
可只走出了幾步,藍染就停下了腳步。
當他緩緩轉身時,那具正逐漸化作靈子逸散的無頭尸體旁,就站著一個全身完好無損、活生生的喬木。
市丸銀神情巨震,瞳孔驟縮。
在鏡花水月的影響下,那些陌生死神明明已經把這個喬木殺到死得透透的了,這一點毋庸置疑。
那眼前這一幕他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詭異情況,又是怎么回事?
難不成,這個死神是不死之身嗎?!
他的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一個念頭:神靈!
想到這里,他反而感到不寒而栗。
“有趣,”就在市丸銀心念顫栗的時候,藍染開口了,“有那么一瞬間,我還以為你是靈王轉世?!?/p>
聽到這話,市丸銀一個哆嗦:什么叫靈王轉世?靈王……不是好好待在靈王宮里呢嗎?
藍染又問:“這是像空間能力一樣的某種能力?抑或像你解除我的鏡花水月那樣的某件兵裝神器?”
他的語氣很平靜,而且充滿了好奇,仿佛眼前的死而復生于他而言毫無震撼。
但敏銳的市丸銀,依舊從他的語調中,聽出了一絲隱藏極好的動搖。
如果不是這一年多來他幾乎將全部精力都放在觀察、研究對方上,只怕都無法察覺這微不可查的真實情緒。
這也讓他確定了一點:藍染,并非其表現得那般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這個惡魔也有弱點,也有恐懼!
從夢中重生的喬木沒有解答對方的疑惑,而是瞥了眼對方兩邊的跟班:“就讓他們這么呆著?”
聽到這句挑釁,藍染笑了,他做了個手勢,讓東仙要與市丸銀遠遠讓開:“殺掉我們三人,會發生什么恐怖的事情嗎?那個雙槍死神消失的時候可是非常恐懼的。”
喬木依舊沒有回答,而是緩緩拔出了自己的淺打。
“明明沒有勝算,卻還要出手……”藍染饒有興致地推理,“是為了展示實力,獲得談判的資格嗎?”
喬木猶豫了一下,他又把淺打插了回去——畢竟硬度沒法和真正的斬魄刀比,卷刃了或者折斷了就不好了——又憑空抓出了日輪刀。
“你憑什么認為,這一次就能避開我的鏡花水月?”藍染緩緩從腰間拔出斬魄刀,“那件兵裝應該有很苛刻的使用限制吧?否則你之前該反復使用。”
“而你的死而復生……”對方停頓了一下,輕聲道,“應該也有限制吧?”
“你在害怕嗎?”這一次,面對對方的試探,喬木終于開口了。
這個反問讓藍染一愣:“我?害怕?”
“我知道的藍染可沒有這么聒噪,”喬木輕笑,“面對超出認知的未知事物,不得不拼命發問刺探情報,來掩蓋自己的恐懼與焦慮?”
“你在害怕什么?怕自己不再是那個天命所授之人?怕過去的自己不過是一只井底之蛙?”
他環顧四周,看著滿地昏迷的流魂,繼續輕聲問道:“還是怕如自己對待這些流魂一樣,被更強的強權踩在腳下、肆意踐踏?”
前所未有的羞怒在藍染的雙眼中一閃而過,但那噴涌而出的狂暴靈壓卻做不得偽。
狂暴的靈壓如滔天的奔流,攜毀天滅地的威勢向周圍席卷而去,卻狠狠撞在了一道無形的堤壩上。
這靈壓鑄成的堤壩是如此堅不可摧,輕而易舉地擋在了靈壓洪水與滿地流魂之間,任憑藍染的靈壓在他周身肆虐,卻傷不到外界一分一毫。
藍染死死盯著喬木,眼神越來越深沉,甚至透著幾分陰郁。
只憑這凝聚到宛如實質的靈壓,眼前這個神秘死神的實力,放眼整個瀞靈廷都絕對是佼佼者了。
他緩緩上前,每邁出一步,都重若山岳,整片大地都為之顫栗。
直到他走到喬木構建的靈壓堤壩前,那堤壩再也支撐不下去,終于垮塌了。
藍染一步邁過垮塌的堤壩,高舉斬魄刀直直揮下。
兩道寒芒交錯,兩股龐大的靈壓如同兩艘開足馬力的百萬噸巨輪,狠狠撞在一起。
但足以蕩平一切的沖擊波,卻再一次被一道無形的堤壩阻擋,依舊未能波及那些昏迷的流魂。
暴躁的能量無處宣泄,順著堤壩向空中席卷而去。
市丸銀即使已經躲到百余米外,依然能感受到空氣中靈壓的狂躁如無數把鋒利的刀刃不停切割自己的皮膚。
但他絲毫不在乎這個,而是大張著嘴巴,呆滯地看著頭頂十幾公里的高空處,被靈壓余波轟出一個巨大空洞的云層。
這真的是死神能夠擁有的力量嗎?這兩個家伙……不,分明就是兩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一層冷汗已經遍布他的背脊。
而戰場中央的兩人,卻都對剛才那簡單一擊所產生的前所未有的驚人效果無動于衷。
“你知道我憤怒的是什么嗎?”斬魄刀與日輪刀交叉相抵,藍染冷冷注視著喬木,“我能從你的刀中感受到,你空有強者的力量,卻沒有一顆強者的心。”
對方用力將喬木逼退,自己也借力后撤了半步,結束了對峙:“無論這力量從何而來,你都是在暴殄天物。你配不上它!”
“原來你管這個叫‘沒有強者的心’?”喬木卻一臉的無所謂,“我們管這個叫‘不狂妄自大’?!?/p>
聽到這話,藍染毫不掩飾自己的輕蔑:“果然是一群德才不配的幸進弱者。”
說著,他再次揮刀斬來。喬木也抬刀格擋。
這一次,沒有狂暴的靈壓宣泄,更沒有復雜的算計與試探,只是看似平平無奇的一擊。
可在兩把刀刃相撞的瞬間,隨著一聲脆響,喬木手中的日輪刀,就被斬斷了。
但藍染的斬魄刀卻并沒有砍下來,反而停留在半空中,仿佛被無形的力量阻攔住了。
“嘖。”并未出手阻攔的喬木,松手扔掉斷裂的日輪刀,一掌貼在對方胸口,破道凝聚。
可在破道施放之前,對方卻一記瞬步躲開了。
喬木見狀,輕聲笑了笑:“運氣不錯,對吧?”
停在數米開外的藍染依舊表情冷漠,不置一詞。
截至目前,這場戰斗都還停留在試探階段,雙方誰都沒有全力以赴。
第一層試探是硬實力,就是靈壓的比拼。
藍染并非無聊到一定要殺這些流魂滅口,喬木也絕非圣母心到見不得陌生人被連累。
這些流魂,更像是雙方比拼靈壓的工具,或者說賭注。
圍繞這些流魂生死所展開的靈壓比拼,勝負也一目了然。
第二層試探則是心理防線。
藍染以鏡花水月相威脅,以柯羽三人為人質,制造自己已經發動始解的假象,向喬木施加不加以應對就會一不小心誤殺同伴的壓力,逼他率先使用水銀飾帶。
一旦他使用了水銀飾帶,之后面對鏡花水月,便再無底牌。
喬木并非只有水銀飾帶這一件道具,事實上真正克制鏡花水月的從來不是水銀飾帶,而是他至今沒拿出來的荊棘冠冕。
只要戴在頭上,讓荊棘刺破皮肉,就能看破一切虛妄與幻想,奪回被迷惑的心智。
但他一直隱忍不發,冒著極大的風險與藍染對賭,就是在逼對方先一步使用鏡花水月。
先一步使用鏡花水月,就代表了對方在硬實力上認輸。
之后他再祭出荊棘王冠,將一舉擊穿對方的心理防線,讓對方徹徹底底一敗涂地。
藍染的欺詐沒能產生作用,反而讓喬木占據了心理主動權。
他一把拔出腰間的淺打,主動斬向敵人。
刀刃撞擊,火花四濺,這一次的淺打卻并未折斷??吹竭@一幕,藍染眉頭微蹙。
他瞬間出現在喬木身后,揮刀斬去。
喬木卻不躲不避,隨后將淺打擋在身后,輕松寫意地擋下了他的一擊,隨后一記回旋踢將他逼退。
再次站定的藍染沒有繼續搶奪主動權,也絲毫不掩飾自己臉上的疑惑:“你做了什么?”
喬木卻笑道:“怎么?這就體力不支了?”
藍染怎么可能體力不支?但自己兩次都沒能斬斷那把平平無奇、沒有任何靈壓保護的淺打,這卻是不爭的事實。
他站在那里,仔細回憶著片刻之前的兩個回合,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不是刀變硬了,而是……我下意識留手了?’
愕然地得出了這個明明不存在絲毫可能性的答案后,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喬木:“你對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呢?讓我想想看……”喬木故作沉思了片刻,饒有興致地看著對方,“我說我學會了你的鏡花水月,你信嗎?”
不等藍染做出反應,他便開懷地笑道:“安心啦,只是開個玩笑而已,那種東西怎么可能學得會嘛?!?/p>
說完,他微微瞇眼,用睥睨的眼神看著對方,輕聲道:“只是在你腦海中植入了一個潛意識,讓你覺得對手難得,不愿輕易分出勝負罷了。”
他嘴上說的輕巧,可這一番話,已經讓藍染徹底掩蓋不住自己的滔天怒意!
“怎么了?這就生氣了?”喬木卻反問,“你在玩弄別人五感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p>
“這種滋味不好受吧?”他冷冷笑道,“畢竟你不能只在自己強大時才認可強權?!?/p>
這一次,藍染沒有反駁——無論是語言還是行動,只是默默注視著他,良久才緩緩點頭:“原來如此,我大概理解你們來自一個什么樣的地方了?!?/p>
“這場戰斗還是很有裨益的,對吧?”說著,對方緩緩將斬魄刀收回刀鞘。
隨著這個動作,周圍的幻境也如鏡子般碎裂??伤榱堰^后,卻什么都沒有改變。
看到這一幕,喬木的臉頰狠狠抽搐了一下,毫不猶豫地使用了水銀飾帶。
他竟然還是中了鏡花水月!
只是對方在成功施展鏡花水月后,卻并沒有在戰斗中使用這個能力誤導他。
看著對方上翹的嘴角中那遮掩不住的得意,喬木明白,這是對方的示威,也是對方的示好:
我不是不能讓你付出代價,而是我大度地選擇不這么做。
如果戰斗繼續,他便會祭出荊棘冠冕,繼續打擊對方。但戰斗戛然而止了,他也失去了這個機會。
‘這算什么?雙方各自宣稱勝利?’他在心中無語地吐槽。
那邊,藍染則恢復到了最平靜的狀態:“我承認你的實力了,未來就如你所愿,在平衡被打破之前互不干涉?!?/p>
說完,對方就大步向著瀞靈廷的方向走去,大大方方地從喬木身邊經過。兩人都沒有絲毫防備,也沒有絲毫異動。
反倒是被解除了鏡花水月的孔玲,迷茫片刻后,轉頭就看見幾乎走到自己臉上的藍染,嚇得一陣尖叫,雙手在面前瘋狂拍打,仿佛在驅趕什么臟東西。
藍染的腳步不由一滯,但也只是一瞬,就繼續往前走。
遠處的東仙要和市丸銀,也迅速跟了過來。
直到三人徹底走遠,孔玲三人才放松戒備。
“發生了什么?”柯羽連忙問喬木,“他們怎么走了?”
“王鐸!”喬木沒來得及回答,就聽那邊郭天宇一聲驚呼。
三人看過去,就見對方蹲身捧起半個還沒來得及消散的骷髏頭,驚怒地吼道:“他們殺了王鐸!”
“……”喬木無語了片刻,才解釋,“那是一個普通流魂,王工中了鏡花水月,以為自己殺了藍染,已經跑路了?!?/p>
還好他在這里是死神形態,夢中復活后,原本的尸體會化作靈子逐漸消散,不然他還真沒法解釋為啥會有一具自己的無頭尸。
“啊?啊……”聽了喬木的解釋,郭天宇愣怔了片刻,才尷尬地將剩下一小半骷髏扔在地上。
但對方馬上又反應過來,登時大怒:“那家伙就這么扔下咱們跑了?招呼都不打?!”
“管他干嘛?”孔玲翻了個白眼,催促喬木,“快說說,到底發生了什么?藍染為啥放過咱們了?”
喬木正要開口,卻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瀞靈廷的方向:“你們先回去,這個回頭再說?!?/p>
說完,不等三人反應過來,他直接在三人腳下開了三個空間門,將他們扔回了戌吊。
他原本打算自己也一走了之,正要開啟空間門,片刻猶豫后卻放棄了。
接下來,他不僅沒有走,反而開始替昏迷倒地的流魂們檢查起身體情況,還順便幫幾個骨質疏松的老人處理骨折傷。
正在處理中,身后傳來唰唰幾聲,緊接著,兩把獨屬于隱秘機動隊的短刀,就架在了他的脖頸兩側。
“不許動!”
這低沉的警告顯然多余,喬木并沒有打算反抗,而是乖乖舉起雙手,讓挾持自己的兩人捉住反擰到身后,才自報家門:
“我是十番隊隊士喬木,執行完任務返回瀞靈廷途中,察覺這里的異常,便趕來查看。我的懷中有身份證明、任務文書與瀞靈門通行證?!?/p>
那兩人如他所說從他懷中掏出證明:“大人,檢查無誤,確實是十番隊隊士。”
“回頭?!币粋€簡短的指令,聲音略微耳熟,但語氣很陌生。
被鉗制著轉過身的喬木,就看到了自己面前,一身隱秘機動隊黑色修身隊服的現任二番隊三席、隱秘機動隊飛謀隊隊長,蜂梢綾。
也就是未來的二番隊隊長、隱秘機動隊總司令,碎蜂。
顯然,這些人是被他與藍染釋放的靈壓驚動的。實話實說,那么恐怖的靈壓,來的卻只是區區三席,而非一位甚至多位隊長,他已經很驚訝了。
“說,你抵達這里后發現了什么!”碎蜂的語氣很嚴厲,但比起喬木記憶中百年后那位的不怒自威、霸氣側漏,此時的她依然有著遮掩不住的青澀,明顯還不適應上位者的身份。
“兩群死神在戰斗,一邊三人,一邊四人,”喬木說得很簡單,“有兩個很強,應該有隊長級的實力。剩下五人都有副隊長實力?!?/p>
“戰斗中斷后,三人往北面去了,四人則向南面撤退。我沒有選擇追擊,留下來保護平民?!?/p>
沒有人接茬,在場十余名隱秘機動隊的死神,要么看他像是看傻子,要么就是用看死人的目光看他。
七個人?兩個隊長五個副隊長?這算什么?護廷十三隊內戰嗎?
這話誰聽了都不會信。
碎蜂的表情原本只是冷清,此時此刻也變得冷酷無比,甚至還帶上了幾分血腥的氣質。
“先帶他回去,收押刑軍牢房等候刑訊,”對方吩咐左右后,又冷笑著對他說,“你會如實交代的?!?/p>
“唉……”喬木沒有反抗,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好麻煩啊,不知道何時才能重獲清白……
清白?嗯……好吧,不知何時才能蒙混過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