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總隊長最終還是屈服了。
或者說他也不愿意采取那么激進的方案,只是局勢逼得他沒得選。
現在好了,最不靠譜的涅繭利跳了出來,給了他另一個選擇。
靠不靠譜,沒人知道。但至少能讓護廷十三隊喘口氣,能讓他喘口氣,能讓所有人喘口氣。
總隊長退讓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氣氛也逐漸好轉。
散會后,喬木直截了當地向自家隊長宣布對方走了這么久,也該輪到自己休假了。然后不等對方批準,就當著眾多隊長副官的面,一個空間門就跑掉了。
試圖伸手阻攔的志波一心抓了個空,在諸位同僚的旁觀中,尷尬地收回手,摸了摸腦袋,苦笑著抱怨:“你倒是先送我回去啊……”
后面不遠處,本想沖過來的十三番隊副官志波海燕,也尷尬地收起奔跑的姿勢,忍不住抱怨:“你倒是帶上我啊,空鶴和巖鷲還在你那里呢……”
但喬木并沒有直接回戌吊,而是先到了距離戌吊不遠的深山中。
這里有一處山洞,被沈新海他們加固成了臨時監獄,用來關押誰,自然不言自明。
喬木也是經過剛才會上的胡思亂想,才意識到自從對方被俘虜后,自己一次都沒去見過對方。
畢竟在上一個項目做過自己的隊長,總不能太失禮。
更重要的是,四楓院夜一這種人物,你說你能一直關著他,喬木自己都不信。對方恰恰又是他犯罪行為的目擊證人,他總得親自過來看看才能放心。
之前沈新海四人是輪流看管四楓院夜一,后來裴嫚成了斫伽羅暻的貼身保鏢,沈新海的能力又很適合潛入暗殺,于是看管囚犯的任務,就交給了蘇恒毅與王翰思。
不過這兩人一個沒耐心一個不高興,不能獨處,于是兩人就得輪崗。一人看守時,另一人愛哪哪去,及時回來交接班就行。
喬木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里的具體情況。
他本以為四楓院夜一會被一大堆縛道禁錮在加固的巖石洞壁上,絲毫動彈不得,吃飯都得有人喂。
但實際上他看到的卻是,洞口結界后面的山洞中,數條交錯的靈子鎖鏈,松垮地耷拉著。鎖鏈已經黯淡無光,昭示著縛道很快就要失效了。
山洞中沒有任何人影,只有一只正在假寐的黑貓,把自己大張成長長的一條,慵懶地趴在兩條交錯的鐵鏈上。
仿佛是在向外面的獄卒示威一般。
“這算怎么回事?”喬木驚訝地問蘇恒毅,“這么多條鎖條鎖縛都捆不住她?”
作為六十三位的縛道,隊長級死神完全詠唱的鎖條鎖縛,就連他都很難純粹依靠靈壓掙脫。更不用說據他所知,沈新海與裴嫚二人,不僅是正兒八經的隊長、假面,更是靈壓體質調查員中出了名的縛道高手。
蘇恒毅沒回答,聽到他聲音的黑貓已經睜開了眼睛。
那黑貓站起身,使勁弓著背伸懶腰,又張著血盆小口使勁打了個哈欠,然后縱身一躍,輕盈地落在地上。
“嘭”的一聲,煙霧繚繞,不等喬木看清白煙后的景象,山洞中的金色鎖鏈們就開始劇烈顫抖。原本無力耷拉在地上的一端,如蛇頭一般高高揚起,從四面八方向白煙中激射而去。
“你也看到了,”蘇恒毅這才開口,“只要她恢復人形,鎖條鎖縛就能抓住她。但只要她變成貓,我們布置的縛道就會失去作用。”
對方又補充強調:“不過你放心。我們用來封閉山洞的不是縛道,而是反膜。她出不來的。”
“反膜?讓反膜獨立存在?”喬木驚訝,“你們已經能做到這種程度了嗎?”
“很勉強,所以需要安排人輪值。”對方嘴上說的謙虛,語氣中卻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他也放下心了。畢竟原著中,死神們就拿大虛的反膜沒轍。四楓院夜一想突破反膜越獄,顯然是不可能的。
“這么晚才來,我以為你不怕我跑掉呢。”
嘈雜的金屬撞擊聲,隨著白煙漸漸消散,露出了后面赤條條被鎖鏈捆得嚴嚴實實的四楓院夜一。
“只是太忙了而已,”喬木面向對方,席地而坐,“畢竟大家都忙著收復瀞靈廷,所有人都亂成一團了,我這個副隊長也不好擅離職守,對吧?”
“副隊長……”四楓院夜一的眼中,陰霾浮現,卻又輕笑,“我以為你會直接升任隊長呢,怎么?計劃受挫了?”
“飯總要一口一口吃,不是嗎?”喬木卻渾不在意,“而且我發現,不當隊長反而更好。有一個傻憨憨的隊長頂在前面,我這個副隊長反而沒那么顯眼了。”
“陰影里的老鼠!”夜一忿忿地低聲罵了一句,“你殺了那么多人,別以為自己能夠善終!”
“這算是詛咒嗎?”喬木反而笑了,“可我憑什么不能善終?”
“既然四楓院隊長這么說了,我還蠻好奇你是怎么想的。請問,命令十一番隊捕捉大虛投放大數區的山本總隊長,會善終嗎?
“決定在中數區開啟四個黑腔的中央四十六室,會善終嗎?下令屠滅十九個區的中央四十六室,會善終嗎?
“百萬年來,壟斷并揮霍財富,坐視中數區與大數區流魂枉死的貴族們,會善終嗎?”
“如果他們都能善終,我憑什么不能?”他冷笑,“反過來說,如果我無法善終,那整個瀞靈廷,包括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你,又有什么資格善終?”
四楓院夜一心中一顫,下意識垂下眼簾,避開了對方如刀般鋒利的視線。
中央四十六室下令屠滅南方十九個區?!外面究竟發生了什么……
“你知道嗎?我認識一個死神,他一直秉持著一個信念。”喬木繼續絮絮叨叨,如同老友閑聊一般。
“唯有墜入永劫,方能斬斷黑暗,還世界以純潔。
“我沒有他那種覺悟,或者說的直白一點,我這個人蠻自私的,也一點都不想為別人犧牲自己,”說到這里,他忍不住輕笑,“但在一點上,我們是能夠達成共識的。”
“是什么?”四楓院夜一隱約猜到了答案,但還是問了出來。
喬木嘴唇翕動,輕聲吐出了四個字:“以暴制暴。”
四楓院夜一搭在鐵鏈上的手抽搐了一下。
“貴族也是生命!”她厲聲駁斥,“瀞靈廷中更多的是無辜的孩童、女人、流魂!罪魁禍首永遠只是一小部分!”
“你看,你還是沒明白我的意思,”喬木遺憾地聳了聳肩,又用若有所思的目光審視對方,“或者說,因為你天然站在貴族的立場上,所以不想明白?”
不待對方反駁,他又說:“什么叫以暴制暴?你們中的一小撮,可以把大虛不加區別地扔到無辜的流魂身邊……”
他指了指自己:“我們中的一小撮,當然也可以把大虛扔到無辜的貴族身邊。”
他擲地有聲地總結:“這,才叫以暴制暴!”
“不過有一點你說的很對,貴族也是生命,這方面和流魂沒有區別,”喬木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我本人也衷心希望,這一次的教訓,能讓他們想通這一點。那會是一個很好的結局,或者說開端。”
面對他輕佻的調侃,四楓院夜一面露痛苦與掙扎:“這樣的你,和他們有什么區別?不過都是打著正義幌子的殘暴厲鬼罷了!”
沒想到喬木卻點頭:“你說得沒錯,確實如此。”
面對對方愕然的模樣,他冷冷一笑:“我從沒說過我是好人,我也從沒說過中央四十六室是惡人。”
見對方有些不知所措,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四楓院隊長,你到現在還沒想明白嗎?這件事中,并沒有善惡之分。
“中央四十六室想要拯救世界,又不愿自己去死,這有錯嗎?并沒有。不想死,想活著,難道不該是所有人的權利嗎?
“所以你發現了嗎?大家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貴族們想活,流魂們也想活,可現實是必須有人去死。請問誰有錯?”
“只要你換個思路就會發現,這事兒其實很簡單,”他聳了聳肩,“你站在貴族一邊,自然要盡可能幫貴族們活下去。我則站在了流魂一邊。”
“山林中老虎狩獵鹿。鹿不想被老虎吃掉,可老虎也不想餓死。當下的貴族與流魂就是這種關系,沒有善惡對錯之分。”
面對這聞所未聞的理論,四楓院夜一一時間瞠目結舌。
但她也不愧是掌管四楓院家上百年的家主、統括瀞靈廷最黑暗一面的負責人。她很快就從這驚世駭俗的言論中擺脫出來,并敏銳地抓到了其中的漏洞。
察覺到其中詭辯之處的她立刻反駁:“既然想活是人之常情,憑什么就要說成是貴族與流魂的矛盾,而不是男人和女人的矛盾?”
“更何況,”她忍不住冷笑,“貴族與流魂是一回事,你的暴行卻是另一回事!你不過是在把所謂的流魂,當成自己暴行的擋箭牌、遮羞布罷了!”
她本以為對方會啞口無言,甚至惱羞成怒,沒想到對方愣了愣,卻笑了,而且笑得非常欣慰。
“我沒想到你能這么快就意識到這一層,我承認一直以來我都有些小瞧你了,向你道歉。”喬木毫不吝嗇自己的贊許之詞。
“你不妨冷靜下來,認真想一想,真的是我在制造貴族與流魂的矛盾嗎?”說到這里,他愣了愣,沒有再說下去,反而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我應該沒法向你解釋這個問題。因為你從出生那一刻起就高高在上,就認為尸魂界的秩序理所應當,認為貴族就該統治流魂。”
他嘆了口氣:“所以我和你說‘從尸魂界的統治者賦予自己貴族身份,將自己與流魂區分開的那一刻起,貴族與流魂的矛盾就被他們無意中創造出來了’,你應該無法理解,對吧?”
見對方眉頭緊鎖,他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無奈表情。
“至于你的第二個問題,我給過你們機會的,四楓院隊長。”想起當時的舊事,受強烈的情緒影響,他的表情也迅速轉冷。
“當時在一番隊,我提出過兩條提議,但你們一條都不愿意采納,”他忍不住冷笑,“既然你們不把別人的性命當回事,就不能指望別人把你們的性命當回事,對吧?”
“長久以來,你們一直用高聳的瀞靈墻,將死亡的恐懼隔絕在外面,以至于漸漸失去了對生命的實感與敬重。
“我只是幫你們重新找回對死亡的敬畏、對生命的尊重、對同類的共情罷了,”他暢意地笑著,輕聲說道,“不用謝。”
四楓院夜一死死瞪著他,臉色鐵青:“你瘋了……你這個瘋子!”
喬木卻毫不在意。
對方見狀,又努力勸說:“殺戮是解決不了問……”
沒說完的話戛然而止。這一次,就連一旁看熱鬧的蘇恒毅,都面露譏笑:“你們使用大虛殺害流魂的時候,可不是這么說的哦。”
四楓院夜一默然良久,才情緒低沉地問:“多少人?”
“什么?”喬木以為自己沒聽清。
“瀞靈廷,逃出來了多少人?”
他回憶了一下,搖頭:“不知道。”
面對對方憤怒的表情,他聳了聳肩:“我真不知道。十番隊負責白道門附近的疏散行動,疏散了大約六萬人。
“其他番隊并沒有參與疏散,只是護送中央四十六室和貴族街的上位貴族逃亡。他們大部分都去了各自在流魂街的莊園,沒法統計。”
“現在潤安林的難民營有不到十萬人,”他又回憶了一下,“其他三個方向有多少,總番隊沒通報過,我也沒問。”
聽到這些,四楓院夜一略微驚訝。
她以為對方會放任大虛殘害無辜者,沒想到對方竟然還知道疏散平民。以十番隊的狀態,竟然能疏散六萬平民,她完全能夠想象這個數字的背后,十番隊全體付出了怎樣的竭力與犧牲。
相較之下,她更可以想象,如果沒有總隊長的嚴令,其他番隊根本不會有任何保護并疏散平民的意識。
他們只會戰斗、殺敵,甚至在這個過程中,將平民視為累贅。
這才是護廷十三隊隱藏在“護廷”之名下,“殺手集團”的本質。
“對了,”喬木又想到了一件事,“四楓院家在南一區難民營的事情上出了不少力。你的那個弟弟,他很不錯。”
聽到夕四郎的消息,夜一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但立刻就壓了下去。
她又勸說:“你這樣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你的所作所為一旦被人發現,只會遭致更加激烈的報復。到那時,所有和你有關的人,包括你竭力保護的戌吊流魂,都會受到牽連!”
也許是因為知道了瀞靈廷的近況與對方的所作所為,這一次,她的語氣緩和了不少。
她嚴肅地警告:“我了解中央四十六室的行事風格,他們絕不是軟弱之輩。”
“不軟弱?也還好吧……”喬木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了那天發生的事情,“大部分人求饒、出賣時都挺痛快的,真正寧死不屈的就那么幾個。”
夜一愣住了,有些沒聽懂他在說什么。
“哦,你不會以為當他們下令屠滅十九個區后,我會無動于衷吧?”反應過來的喬木解釋道,“我說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以暴制暴。”
他帶著殘忍的笑容宣告:“已經沒有中央四十六室了。”
夜一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仿佛是因為已經降臨大數區的嚴寒,被鐵鏈緊縛的身體,開始顫抖起來。
但喬木的話卻沒有說完:“不過你應該感謝我。如果我不這么做,中央四十六室應該已經組織人手追殺浦原喜助他們了。”
他聳了聳肩:“那樣的話,他和大鬼道長兩人,帶著八個拖油瓶,還真不一定能逃出去。”
四楓院夜一一個激靈,也顧不上什么瀞靈廷什么中央四十六室什么貴族流魂了,立刻激動地問:“喜助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