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木喊回了非常聽話地遠遠躲出好幾條街區的其他人,在場幾位完現術者全都默契地,對那隔著幾條街區都讓他們心驚膽戰的虛之靈壓閉口不提。
但佩妮婭還是找了個蹩腳的理由,決定在一樓大廳沙發上湊合一晚。
她不敢上樓,更不敢在樓上入眠,甚至都不敢想象樓上喬木的臥室中此刻會有什么。
相較而言,九歲的尼希米反而更大膽,拒絕了查爾斯今晚陪他一起睡的提議。或者說正因為他才九歲,所以才如此大膽。
第二天一早,眾人還沒起床,狛志就出差回來了。
說是出差回來,其實因為喬木在這里,他是直接用路西法之翼的翅膀回到地獄中,再降臨到門外,然后掏鑰匙開門進家。
一進大廳,他就被沙發上睡姿不雅的佩妮婭嚇了一跳,對昨天變故毫不知情的他,還以為對方被其他人排擠了。
等其他人起床下樓吃早餐時,狛志才匯報起了自己此行的成果。
簡而言之,毫無成果。
“本來東……情報顯示有幾個人可能是完現術者,”他挫敗又羞愧地說,“但去了好幾個地方,觀察了好幾個人,結果都不是。只是一群性格有些古怪的普通人類而已。”
他有些歉意地對喬木道:“抱歉,喬木大人,這一趟走了這么久,卻沒有任何收獲。”
“這有什么可道歉的?”喬木絲毫不以為意,“完現術者又不是野菜,走到哪都能遇到。如果數量有那么多,現世也輪不到滅卻師來統治了。”
“說到滅卻師,我看報紙上說,和談已經進入最后階段了,大家都信誓旦旦地說,戰爭馬上就要結束了。”說到這個,狛志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開心的笑容。
在調查員瘋狂暗殺的威懾下,雖然戰爭雙方早就停止了一切敵對行為,但那些滿腦子功勛與榮耀的基層指揮官可不是那么容易聽話的,在各條戰線上,擦槍走火仍然隨處可見。
接管指揮權、抓捕違抗軍令的軍官,將他們送上軍事法庭,反而成了各國軍事負責人的主要工作。
這種情況下,已經受夠了戰爭的民眾,反而更加渴望和平盡快徹底降臨了。
“接下來各國就該重振經濟了,人們也能重建家園了,和平與幸福也能重新降臨了吧。”善良的狛志,哪怕面對這個與自己沒有任何關聯的異世界,心中也充滿了善意且美好的期許。
喬木卻沒這么樂觀。
從現實世界的經驗來判斷,這場世界大戰,各國都傾盡了所有。戰爭可以戛然而止,經濟規律卻不會被輕易扭曲。當戰時經濟下,半數甚至七成產值都源自軍工時,這種看上去美好的停戰,反而可能帶來嚴重的后遺癥。
簡單來說就是大蕭條、大失業的經濟危機。現實就是如此冰冷而殘酷,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這不止是他的觀點,更是整個項目組的共識。
但危與機并存,原住民的災難,對他們而言卻是前所未有的機遇。調查員們等待的就是這個時機。
大家正一邊吃早飯一邊聊天,餐廳門敲響,Xcution雇傭的保潔阿姨走了進來。
沒錯,Xcution有專職保潔,還是好幾位。她們的任務就是打掃這座被非法占據的沙龍,并且每天早晨給這里的居民整理臥室。
“先生,”對方謹慎卻疑惑地問,“那位昏迷的姑娘,是醒了嗎?她的房間中沒有人。”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是一愣。
“沒人?!”喬木嚇了一跳,猛地站起來,撞翻了身后的座椅。
都醒了?悄悄離開了?
他還等著對方醒來后,第一時間安慰對方,給對方鼓勁呢。但沒想到對方竟然這么快就醒了,而且還不辭而別?
可千萬別出什么意外啊!
他的心懸到了嗓子眼,本能地想要去找,一時之間卻不知去哪里找。
但他還是開啟了靈視,然后,一道屬于死神的靈絡從天而降,近在咫尺。
在樓頂?都要跳樓?本能的念頭從腦子里跳出來。他下意識抬頭,看著從天花板中穿透下來的靈絡,這才意識到,靈絡應該就來自對方的房間。
等等……
他急忙問那個保潔:“你說誰醒了?莉莉還是都?”
對方一臉茫然,顯然并不知道這兩人是誰,有些語無倫次:“就是那個……和咱們長得不一樣……和他們長得一樣的洋人姑娘。”
查爾斯也猛地從座位上跳起來:“莉莉醒了?!”
“不,”薩姆爾將擦嘴的餐巾扔到桌子上,緩緩站起身,“是莉莉失蹤了。”
幾人面面相覷。
片刻后,喬木大吼:“都給我出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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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莉莉的是喬木。
他當然不可能全城地毯式搜索,而是直接叫出了吃了犬犬果實·冰原狼形態的貝加之力人造人,讓對方聞了莉莉的衣服。
順著氣味,他很快就找到了對方——在距離金孔雀沙龍不遠處的一座橋邊。
“莉莉?”發現對方后,喬木總算松了口氣。但他一時不確定對方為什么自己突然跑出來,還是跑到了橋邊。
于是他沒有貿然上前,而是站在不遠處,小心翼翼地輕聲與對方打招呼。
他的聲音讓對方的身體狠狠抖了一下。
但緊接著,莉莉沒有抬起梳妝鏡,通過鏡面成像觀察他,而是緩緩轉身,選擇了直面他。
這似乎是個好變化,但不知為什么,他本能地更加不安了。
直到……對方抬著頭,直勾勾地看向他……的身旁。
看著那完全沒有焦距的雙眼,喬木愕然:“你……你的眼睛?”
莉莉沒有回答,而是又瑟縮了一下,顯然,她的社交恐懼癥還在。
但對方的表現、表情,準確無誤地傳達出了一條信息:
莉莉,失明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喬木,立刻回想起了對方昏迷的那晚,自己進入對方夢境后的情形。
在那獨特的夢境中,他罕見地什么都看不到,兩眼一抹黑,就如同一個盲人,只能聽,不能看。
難道那時候的奇怪情況,就是因為這個?因為莉莉失明了?
可之后的失明,為什么會讓記憶中的畫面也消失?他一時想不明白,也知道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
因為莉莉此刻的神態、表情,讓他覺得非常不妙。
“莉莉……”他小心翼翼地說,“我是喬木,你還記得我,對吧?”
沒有反應。
“大家都很擔心你,”他繼續說,“狛志、戀雪、查爾斯他們,大家現在都在找你……你愿意和我回去嗎?在你吹完風之后?”
聽到這話,莉莉卻后退了一點。她本就已經貼著只有大腿高的橋梁護欄了,此刻雖然只后退了一點,但上半身已經傾到了護欄之外。隨著中心的外移,整個人搖搖欲墜。
喬木自然不怕對方摔下去,但對方這個動作,結合對方的表情,卻讓他生出了非常不好的預感。
“你……”他想說什么,卻又不敢開口。想要確認什么,卻又不敢確認。
他只好繼續安撫:“莉莉,回來吧。有任何事情,我們都可以幫你,咱們可以一起面對……”
這一次,莉莉給出了更明確的回應:她緩緩搖頭。
然后,對方緩緩閉上眼睛,低下頭。
“已經不需要了……”輕柔的聲音,準確無誤地傳進了喬木的耳中,讓他心中一緊。
“我、我想起來了……過去的一切,12歲之前的一切,都想起來了……”對方繼續說道。
“我知道、我是誰了。爸爸媽媽、哥哥姐姐、爺爺奶奶、獵犬可魯、母馬阿曼莎、鄰居哥哥約書亞、神父巴德爾,還有熱心的鄰居……都是假的,都是我在騙自己……”
“莉莉……”
“我有家人,真正的家人……爸爸、媽媽、外祖母,還有一個弟弟……但他們……不喜歡我……而且他們都……”
“莉莉!”喬木不得不加重語氣,但對方依然聽而不聞。
對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絮絮叨叨,如同自言自語一般,突破了社交恐懼癥的阻礙,說了很多話,可能是患上社交恐懼后最多的話。
“我覺得夠了……”這一次,對方緩緩抬頭,臉朝向喬木的方向,身體也開始因恐懼而劇烈顫抖。
但對方還是堅持著艱難地強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喬……木……我……累……了……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