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已經完全不記得,他們一行三人是如何離開瑞士、返回福克斯鎮的了。
那天發生的一切,就如同一場噩夢,讓她一直處在一種恍惚的狀態中。等她在埃斯梅悲痛的安撫中逐漸回過神時,甚至不記得自己的靈魂饑渴這幾天有沒有發作過,更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聯系過喬木了。
好像沒有,又好像有。
她很難想象自己會在這種狀態下,繼續主動與對方發生關系。但隱約之間,她又好像記得,兩人確實發生了關系,而且前所未有的激烈。
從房間到屋頂,從街道到噴泉,從樹林到溪流,從沙灘到大海……模糊的記憶或者幻象中,他們兩人一路競逐,一路歡愛。
她忘記了一切,舍棄了一切,只求自己能溺死在那極致的歡愉中。
但顯然她失敗了,因為她還活著。
“羅莎莉!”她猛地反應過來,這一路上,一直精神恍惚的她,甚至忘記了羅莎莉!
她猛地起身,卻在一陣頭暈目眩中,重新跌了回去。
埃斯梅連忙摟住她:“別擔心,她沒事,卡萊爾和愛德華在照顧她。你現在要擔心的是你自己,孩子……”
“我自己?”略微放心的愛麗絲喃喃自語,接著仿佛聽到了很可笑的笑話一樣,發出了沙啞的怪笑,“我有什么可照顧的?”
她抬頭看向滿臉心疼的埃斯梅,重復喃喃道:“我有什么可照顧的呢?”
她該得到的不是照顧,而是早該去死。如果她早一點認命,在港口時就真的放下一切、乖乖去死,就不會有后面的一系列事情了。
埃美特,也就不會死了……
“別這么說!”埃斯梅一把死死摟住她,“我不許你這么說!這不是你的錯……”
“不,這就是我的錯……”愛麗絲發出了病態的癡笑聲,“從頭到尾,都是我的錯……”
“從一開始,他就是對的……從一開始,我就該聽他的話……”
她就應該聽喬木的,任憑對方追殺賈斯伯;
她就應該聽喬木的,不要去荒蕪世界尋找賈斯伯的靈魂;
她就應該聽喬木的,不要與自己的靈魂有任何交集;
她就應該聽喬木的,在港口時就徹底放下一切,請對方給自己、給賈斯伯一個痛快;
她就應該聽喬木的,讓對方把自己切碎,直到找到解決靈魂饑渴的方法;
她就應該聽喬木的,不要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去招惹賈斯伯;
她就應該聽喬木的,找到賈斯伯后,聯系到對方再行動……
自始至終,喬木都是對的,每一條建議都是對的,但她一條都沒聽。
自始至終,她都是錯的,每一次決定都大錯特錯,錯得離譜。但她就是如同著了魔一般,固執己見,從來沒有一次接受教訓。
于是,她終于走到了如今這般境地,連帶著埃美特,連帶著羅莎莉……
一想到羅莎莉,愛麗絲的心臟就陣陣抽痛。
她擦干眼淚,勉強支起身子,朝試圖阻止自己的埃斯梅,露出掩蓋不住痛苦的笑容:“我、我想去看看她……”
看著她無比的痛苦,埃斯梅只是猶豫了一瞬間,就輕輕點頭:“好,我帶你去找羅莎莉。”
羅莎莉距離她們并不遠,就在后院外的樹林中,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坐在滿地落葉中。身旁有一處挖好的墓穴,還有一套裝滿的裹尸袋。
卡萊爾與愛德華就在不遠處陪伴著,同樣神色暗淡、意志消沉。看到埃斯梅攙扶著愛麗絲過來,兩人下意識就想上前,卻收到了埃斯梅搖頭拒絕的信號,重新留在原地。
愛麗絲一步步走向羅莎莉,越靠近越遲疑,越靠近越膽怯。但她還是鼓起勇氣,用盡畢生積攢的勇氣,來到對方面前,輕聲呼喚對方的名字。
羅莎莉仿佛從夢中蘇醒一般,緩緩抬頭,面無表情、雙眼無神地直勾勾看著她。
對方這副模樣令她心如刀割。
“羅莎莉,對不起……”她用顫抖的聲音輕聲致歉。
“對不起?為什么?”對方迷茫地發出夢囈的聲音,接著自動恍然,“哦,對了,是因為你……”
愛麗絲的身體狠狠一抖。
“因為你的隱瞞,賈斯伯才會變成那副模樣……
“因為你的隱瞞,我們才會毫無防備地踏進那個死亡陷阱……”
對方每說一句,愛麗絲的身體就愈發劇烈地顫抖。
“因為你的隱瞞,埃美特才會……”
“別說了!”埃斯梅厲聲打斷了對方,接著又滿是悲痛地輕聲道,“羅莎莉,我知道你很難過,我們都很難過。可愛麗絲……”
她的話也戛然而止。因為羅莎莉看向她的眼神,讓她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了。
不遠處的卡萊爾深深嘆了口氣,上來解圍:“親愛的,你先陪愛麗絲回去休息吧,這里有我們。”
說著,對方又看向愛麗絲,溫聲安慰:“羅莎莉不是那個意思,她只是……我想你明白,對吧?”
愛麗絲機械地點了點頭,任憑埃斯梅攙扶著自己離開此地,一路上了樓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對方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如同安置一件易碎的古董瓷器。等她躺好,蓋好被子,對方才坐在她身旁,為她梳理了一下劉海,心疼地輕撫她的臉龐:
“別太自責,我的孩子,換成任何人,都不可能比你更加堅強、做得更好了。
“無論發生什么,我們都會共同面對,因為我們是一家人。
“相信我,我們一定能找到辦法,補救、挽回的,相信我……”
又安撫了幾句,見她丟了魂似的,完全沒有回應,埃斯梅就離開了。
隨著房門關閉的聲音,愛麗絲的目光,僵硬地轉向緊閉的房門,仿佛能穿透房門,看到埃斯梅離去的背影一般。
“補救?挽回?”她輕聲呢喃著對方的說法。對方自己說這話時,都毫無底氣,連自己都不相信這兩個詞。
還要如何補救呢?還有什么挽回的可能呢?埃美特都死了!被自己害死了!
愛麗絲身體前傾,背脊深深地彎了下去,將自己的臉徹底埋進了蓋在身上的被子里,身體劇烈顫抖著。
如果能重來一次,她一定不會這么狂妄、這么任性了……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求求你,讓時間倒流,讓這一切都重新來過吧。
哪怕代價是自己,哪怕重新開始的故事里,再也沒有自己的存在,她也心甘情愿!
愛麗絲絕望地禱告著,卻注定不會得到任何回應。
痛苦之中,這段時間以來的一幕幕,開始從記憶中涌出,走馬燈似地在她腦海中不停盤旋。
直到某一刻,她的身體突然一僵。
那個鄭,在聊起過往、聊起與喬木的同事關系時,曾說過一些很奇怪、很匪夷所思的話。
他們并不叫吸血鬼獵人,而叫調查員……他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類,而是來自異界的掠奪者……這個世界的時間可以重置……他們的使命是改變一些人的命運,他們管這類人叫“劇情人物”……
喬木是他們中的明星,是最擅長操控劇情人物命運的調查員……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將那些劇情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間,肆意為他們安排本不屬于他們的新命運,來取代他們既定的人生軌跡……
聽上去——如果是真的——那這些所謂調查員,是一群邪惡的存在,以操控、玩弄他人命運為目的的邪惡存在。而喬木,則是他們中最邪惡,或者說壞得最得心應手的那個,是必須警惕、遠離的存在。
但現在……
愛麗絲猛地起身,眼中綻放出異樣的光彩,臉上也浮現出近乎病態的期待。
她猛地從床上一躍而起,甚至不顧自己身上穿的是睡衣,直接從窗戶一躍而出,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與此同時,別墅中,剛走下樓梯的埃斯梅心有所感地看向玻璃幕門外,最終還是什么都沒看到。她沒有多想,搖了搖頭,就去做自己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