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喬木令人動容的“真誠”,京樂春水與他的交談也越來越輕松、順暢。
這就是互信的好處。
兩人聊得開心,時間也過得飛快,仿佛只是幾句話的工夫,就聽到頭頂凌亂的腳步聲。
“都教授下課了。”京樂春水合上文件,插回書架。
喬木卻開口了:“不著急,你繼續看,我插個隊。”
說完不等對方反對,轉身就走。
被丟在原地的京樂春水,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厚顏無恥的背影,輕輕搖頭,無奈地笑了笑,又將文件重新取了出來。
喬木上了樓,找到正在教室里整理教案的都教授,向對方道明來意。
都教授還很“年輕”,今年也才五十出頭。這個歲數在學術界、高等教育界,算當打之年。
對方聽了他的疑惑,沉吟片刻,沒有立刻開始解答,反而說問:“喬工今年多大了?”
“21。”
“才21?”對方眼睛都直了,“沒上大學?”
一問完,對方明顯就后悔了。
他倒沒什么不好意思的,坦然地說:“不愛學習,本科線都沒達。命好誤入這行,反而如魚得水了,只能說祖上積德。”
這話倒沒夸大。他能穿越到這個喬木身上,喬家確實可以說祖上積德了。
見他并不介意此事,對方也微微松了口氣,顯然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怕他們這些“超能力者”的。
“21歲,那就是03年生人,對千禧年初應該沒什么記憶了……”
聽對方沉吟,喬木沒有選擇反駁,而是默認了。他這個歲數,確實不該對千禧年前后有什么記憶與直接認知。
對方則有了主意:“你跟我來一趟吧。這個問題我給你講,你們年輕人不一定能真正理解,可能會覺得荒唐。我找幾個人和你交流一下,你就懂了。”
喬木沒多嘴,乖乖跟著對方出了小樓,來到旁邊不遠處的糕點鋪。
糕點在戌吊,是這幾年隨著糧食增產而普及的,還是個很新鮮的東西。無論尸魂界的原住民,還是從現世而來的流魂,都非常喜歡,甚至可以說極度熱愛。
所以即使現在已經是下午工作時間,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同一條街其他店鋪都門可羅雀,這里卻依舊排著長隊。收貨員每隔一陣子就要翻動掛在窗口的牌子,校正“距離下一輪開售還有XX分鐘”的時間。
都教授沒有上去排隊,而是站在旁邊讓喬木觀察,觀察售貨員的工作狀態。
而喬木只觀察了不到一分鐘,心里就有了初步的答案。
兩名售貨員,中年的那位,干活很賣力,動作干凈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雖然已經忙碌了大半天,眉宇間是遮不住的疲倦,可每當顧客詢問、催促時,她還是帶著近乎本能的笑容,耐心并熱情地做著回應。
而另一名年輕售貨員,就明顯憊懶了許多。無論做什么都慢慢悠悠。喬木再外行也能看出來,對方并非不熟練,也絕非謹慎,明顯可以更快一些的,但就是偷懶,或者說沒干勁。
對顧客的詢問也沒有回應過哪怕一次,臉上掛滿了已經瀕臨極限的不耐煩,對一切聲音都充耳不聞。
他心想都教授總不會是想告訴自己,年輕人不想努力了?
聽了他的描述,都教授只是點了點頭,依然沒有解答他的疑惑,帶著他離開糕點鋪,進了不遠處一間書店。
書店的幾名服務員,同樣有的積極熱情,一個人同時接待很多客人;有的卻什么都不做,對客人完全視而不見。
這條街離公共事務區很近,所以相當繁華,店鋪眾多。
兩人就這么一路走下去,幾乎每一家有顧客的店鋪,都能看到類似的狀況:有人努力工作,有人則渾水摸魚。
喬木漸漸明白了都教授的意思:“您是想說大鍋飯、平均主義的問題嗎?”
但戌吊并不是平均主義,別說企業工廠和商鋪了,哪怕集體農舍,也鼓勵按勞分配,通過分配調動勞動積極性。
有問題嗎?肯定有。只要允許管理者掌握分配權,就一定會出現權力尋租。戌吊也沒有一個強有力的紀律部門,這方面的問題還是很突出的。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喬木又放開了“跳槽”。企業與農舍無權隨意開除成員,成員卻可以自由跳槽。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如果一個人真的有能耐、有成績、是人才,卻被歪門邪道打壓,他完全可以辭職走人。
辭職時,他甚至可以帶走自己的工作記錄。領導的考評可以作假,但工作記錄肯定是真的。
去了別的廠子,真正懂行的人一面試,再一看這些工作記錄,立刻就能判斷出這人的真實水平。
農莊也是如此。農民一旦找好下家,上交了自家的田,過去之后立刻就能獲得同檔次同數量的新田。
所以他一直覺得,戌吊肯定也存在分配問題,當下基層在分配方面的自由裁量權,并不足以像現實世界私營企業那樣,充分體現個體差異。但這個情況也肯定比現實世界的類似歷史時期要好得多。
喬木認為自己猜對了,但都教授聽完他的辯解,依然沒有說話,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繼續招呼他跟上。
這次他們沒再去新地方,而是回了那棟二層小樓。
喬木完全不明就里,進門時,都教授卻突然玩笑地訓斥了正在打盹的門衛一句:“又偷懶?這回真扣你工資啊!”
那個年齡不小的門衛,別說起身了,連蓋臉的帽子都沒拿下來,口音濃重地嘟噥:“扣唄,拿著錢有啥用?我又不買新衣服,這么躺著也不用吃飯……”
都教授說了句“安靜睡著吧你就”,就笑著走過去了。
直到上了樓,才又問喬木:“剛才那一幕,你有什么想法?”
他能有什么想法?他覺得挺正常的。他能把戌吊發展到這種程度,其實最大的“外掛”,就是戌吊居民無需吃喝,只要不動就餓不死。
無需物資的流魂,又沒有暴力團霸凌,沒有貴族壓迫,那自然毫無生存壓力。
相當于即時戰略游戲輸入了無敵秘籍,自家單位不會死,那管它是冷酷的敵人還是瘋狂的敵人,都怎么玩兒怎么贏。
這個“外掛”,喬木還是很滿意的。
沒想到聽了他的話后,都教授卻認真地回答:“這恰恰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這是癥結?”喬木愣了,“為什么這么說?”
“你可以想想,一個社會,外沒有侵略者,內沒有黑社會,還會有治安問題嗎?一個沒有治安問題的社會,真的會重視軍隊與警力建設嗎?”
當然不會。他搖了搖頭。
對方接著問:“同樣的道理,一個人餓不死渴不死,衣服足夠多,不怕凍死;錢足夠多,不怕小病病死;感興趣且能買到的東西也都買到了。那他還有什么動力努力工作?”
“為了實現個人價值……”喬木說到一半就卡殼了。
“個人價值,我很高興你知道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剛才一路上看到的那些人,男女老少,你覺得他們此刻在做的事情,能夠實現他們的個人價值、滿足他們的個人追求嗎?”
“喬工,事業與工作,是兩碼事,”都教授輕笑著說,“沒有人不想實現事業,也沒有人愿意上班。”
“戌吊的問題并不出在分配模式上。非要和現實類比,可以這么說,戌吊的居民,過早地擺脫了生存壓力,過早地脫離了馬斯洛金字塔的前三層。
“可這個社會,卻完全無法為絕大多數人提供追求第四層或第五層的環境。
“用網上流行的說法就叫躺平。他們不想上班了,也無需努力了。除了躺平,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