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52區涌水,福田誠宏從侍女身上醒來,整個人神清氣爽。
剛走出房門,便問湊上來的管家:“犬冢回來了嗎?”
“回稟老爺,還沒有。”
他聞言皺眉:“還沒回來?這都……”
管家立刻接住這茬:“到今日整整十七日了。”
“十七天還沒回來?”福田的眉頭更緊了,“沒派人去找找?”
“三日前便派石井院頭帶人去找了,只是往返應該也需要些時日,”對方回答得很流利,“應該不是盜匪,也不是那些怪物。”
“當然不是盜匪,自從南邊出了那些非順民,這邊多少年沒鬧過盜匪了?”福田冷笑著,不滿地訓斥,“是不是被那些非順民扣下了?”
管家與大部分人一樣,私下都以“自治民”稱呼南邊那些人。
貴族們卻非常抵觸“自治”這個詞,又不能稱呼那群人是“叛逆”——畢竟與叛逆做生意,和通敵沒什么區別。
于是有人就給起了個“逆民”的稱呼——雖“逆”,但未“叛”,且依舊是“民”。也算是絞盡腦汁了。
不過南邊那群人不樂意了,直接宣布誰敢用這個詞,就斷絕商貿往來。于是,“逆民”一詞都沒來得及傳開,就銷聲匿跡了。
可貴族們內荏卻色厲,表面上依舊不愿意屈服。
隨后,“非順民”這個但凡知道前因后果,都會覺得可笑的稱呼,就這么流傳開來了。
這個稱呼,平日里只有貴族與那些忠心耿耿的狗腿子在用。管家私下里不用,但在主人面前,自然得順著主人的習慣來。
他只好解釋:“若是南面邊關封關,犬冢應該會派人知會一聲。若是商隊被扣下了,非順民也會派人來通知的。”
福田覺得言之有理,贊同道:“也對,那些非順民一向對我等貴族敬畏有加,從不敢做壞規矩的事情。”
管家聽得連連點頭,內心毫無波瀾。
主子高興,他的日子才輕松。至于主子高興得有沒有道理,輪不著他操心。
將商隊的事情拋之腦后,福田又隨口問道:“敏宏呢?”
管家立刻畢恭畢敬地回答:“少爺一早就去了工坊。”
“又是工坊!還一早?”福田抬頭看了眼頭頂的大太陽。他昨晚熬夜奮戰,今天起得晚,豈不是說那小子在那個破工坊待了一上午?
“不務正業!”他惱怒地罵了一句。
身為福田家的獨子,不攀附權貴、不熱衷交際、不爭權奪利也就算了,甚至不管理族務、不關心族產,將來要怎么繼承他的家主之位?
福田誠宏正要命令管家以后派人攔著點兒,別讓兒子成天往工坊跑,轉念卻又想,泡在工坊里,研究那些奇技淫巧,總比像他年輕時那樣吃喝嫖賭要好吧?總比族中那幾個年紀輕輕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晚輩要強吧?
尤其這幾年,南面那群怪人聚斂財富的速度,是有目共睹的。“科技是第一生產力”的口號雖然古怪,不過“工坊,還是南方的非順民搞得好”的觀念卻深入人心。
這幾年,所有貴族或多或少都在學習邊陲聯合自治域,建造現代化工廠,但實話實說,沒幾個搞得好的。
但大家都知道,不這么搞,那就沒得搞了。傳統的工坊,在南方那些工廠面前,連個屁都不算。
這一點,福田誠宏的感受尤為深刻。因為他親自參觀過,在里面眼都直了,出來之后雙腿哆嗦了一路。
所以,如果那個性格內向的獨子,真的能另辟蹊徑,在那個所謂“科技”之道上有所建樹,能搞出像模像樣的工廠來,他也可以放心地將家族交到那小子手上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誰讓他命不好,女人那么多,偏偏連個女兒都生不出來,大半輩子過去了,也只有這么一根獨苗?
想到這里,叱罵兒子的話到嘴邊,變成了對管家的叱責。罵了一頓發泄痛快了,他又改口道:
“你去跟敏宏說,這邊的工坊不要花太多心思。再過不久咱們應該就要搬回瀞靈廷了,到時候我在瀞靈廷里給他建一座更大、更好的!”
管家莫名其妙被責罵了一頓,卻早已習以為常,無論心中怎么想,表面上恭敬有加地應了下來,又貼心地問:“老爺,搬回瀞靈廷一事,可有什么吩咐?”
能有什么吩咐?福田誠宏也只是有這么個念頭,具體計劃是一丁點都沒有。
瀞靈廷光復后,這幾年一直在重建——更準確的說法是一直在清拆。
沒辦法,那地方太大了,幾十年積攢下來的廢墟與垃圾也太多了。而且被虛占據了這么多年,大部分貴族說什么都不愿意搬回去。別說他們了,中央四十六室都打心眼兒里不樂意回去。
最后綜合多方意見后,中央四十六室捏著鼻子做了個既順理成章又荒唐可笑的決議:整個瀞靈廷,全部拆除重建!
而且所有建筑垃圾都不能重復利用,掘地三尺連土一起清出去。瀞靈廷重建,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必須是外面運進去的新材料。
為什么?因為那些都被虛碰過了,都臟了。和那些建材同處一個空間,都會玷污貴族的純潔。
當然除了這個原因,更重要的還是貴族們怕呀。不這么做,誰也不知道廢墟之中、地窖之下,會不會藏著一個漏單的怪物;誰也不知道那些怪物們觸碰過的東西會不會有毒。
只有這種方法,才能讓嬌貴的貴族們安心,才能讓他們心甘情愿地搬回去。
所以這個決議可以說大快人心——如果忽略罵娘的中央四十六室與護廷十三隊。
不過大快人心的拍腦門后,自然就到了喜聞樂見的拍大腿階段:瀞靈廷被拆了個一干二凈之后,人們驚愕地發現,土地產權亂套了,說不清楚了。
雖然有了之前中數區大亂斗的教訓,中央四十六室與護廷十三隊第一時間封鎖了四大瀞靈門,禁止各家貴族沖進去跑馬圈地。可這種約束究竟能持續多久,誰也說不好。
畢竟上位貴族不相信這規矩能約束大貴族,下位貴族不相信這規矩能約束上位貴族,落魄貴族則滿腦子的富貴險中求。
各方都蠢蠢欲動,就連遠在中數區的福田誠宏都坐不住了。
他不能接受自家祖宅被別人奪走,更不能接受自己到最后只守住了自家祖宅,一點好處都沒撈著。
所以,雖然毫無頭緒,但他知道一點:此刻的他離瀞靈廷太遠了,必須回去。
可回去之后要做什么?又怎么做?
最直截了當的問題就是:回去之后,進不去瀞靈廷,住哪?在寸土寸金的小數區臨時購置房產?他福田家也不是什么豪富之家啊。
建設與經營工廠本就花錢如流水,之后瀞靈廷搶地……哦,不對,是重建祖宅,還得花一大筆錢。
一環難倒大貴族,這也讓他至今都猶豫不決。
不過他的猶豫也就到此為止了。
正吃著午餐,一向四平八穩的管家,突然毫無禮數地連滾帶爬沖了進來,神色慌張地指著身后門外:“不、不好了,老爺,自治……非順民來了!”
福田誠宏心中一驚,心想當下正是用錢之際,這個節骨眼兒,和南邊的貿易可不能出問題啊!
不過他還是強忍著慌張,厲聲斥責了對方一番發泄情緒,稍微冷靜下來,才在侍飯的侍女面前故作鎮定地問:“犬冢那個廢物,又給我闖什么禍了?!”
在他看來,先是自家商隊失期未歸,現在那群非順民又找上門來,肯定是商隊犯了人家的規矩,被人家扣了。
至于是不是南邊故意刁難,這個可能性壓根不會出現在他腦海中。此刻的他只希望罰金與賠償不要太高。
要是有可能,他甚至一解放幣都不想付,犬冢那群廢物直接丟給那些非順民做奴工好了。
但這行不通。南面的破規矩,商隊必須注冊在貴族名下,并由那個貴族做擔保,否則就斷絕商貿。
認為自己要破財免災的福田,心里已經開始滴血了。將犬冢全家詛咒一百遍的同時,也惡狠狠地決定,后天晚上就把那個廢物的姐姐帶到聚會上,分享給其他人,再演一出驢戲,玩死算了!
管家卻使勁搖頭:“不,不是犬冢,是、是……”
“是什么?!”福田誠宏不耐煩地吼問。
這一嗓子,反而把管家卡在嗓子里的話,給吼順了:“是那些非順民……打過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