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一區喜志,也是一番隊的臨時駐地。
喬木這次是自己來的,自松本亂菊升任十番隊副官后,他已經很久沒有隨志波一心一起來這邊了。這次前來也并非一番隊有事,而是為了為了赴宴。
看著不遠處高大的建筑,他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那是誰家的工廠?”
他一眼就看出來,那是一座靈子熱動廠。這些技術與設備,這些年已經逐漸被貴族們接受、接納了,一直在持續出口。自治域也從不敝帚自珍,至少對大部分技術與設備如此。
但把靈子熱動廠建在瀞靈墻旁邊?真的?這是誰批準的?能不能有點市政規劃的意識?
“是綱彌代家的,”領路的小姑娘細聲細語,有些羞澀、怕生,“其他一些貴族也有參股。”
“綱彌代啊,難怪了……”他輕蔑地撇了撇嘴,沒再說什么。
領路的小丫頭,一身嬌小的死霸裝,一副毫無個性的黑框眼鏡,懷中還抱著一本書。瘦弱的身子板,完全就是個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但肩膀上那極具威懾力的八番隊副官袖標,讓一路上的每一個路人,無論貴族還是流魂,都不敢心生輕視,反而都要畢恭畢敬地駐足行禮,至少也要友善地頷首打招呼。
喬木跟著對方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周圍都是稀疏的行人與沒精打采、滿面愁容的商家。此次的邀請者京樂春水,正在一家酒肆前朝他打招呼。
那個小丫頭將他帶到后,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快步離開了。如此迫切,也不知道是為了遠離酒肆,還是為了遠離他,抑或為了遠離總是沒正形的自家隊長。
“這家的酒很不錯,別看裝飾簡陋,但他家的酒不摻水。”
聽著京樂春水熱心的介紹,喬木卻沒什么反應,反而左顧右盼。
“看什么呢?”
“上次來這里還很熱鬧,”他隨口回答,“不少死神都來這里喝酒。”
“那應該是幾年前的舊事了吧?”京樂春水的笑容隱去了幾分,反而多了一絲悵然。
招呼他坐下后,又感慨:“這幾年物價漲得厲害,莫說普通隊士了,席官靠薪水都囊中羞澀,日子過得精打細算。連我這個隊長都要節衣縮食。”
喬木聞言,卻嗤笑一聲。
別人他不知道,京樂家的頂梁柱說自己得省著花,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雖然已經不關注自治域的庶務了,但自治域每年通過看似合法的貿易往來和商業合作,讓那部分權勢滔天的貴族們賺得如何盆滿缽滿,他清楚得很。
這當然是特意為之,說穿了就是利益輸送。不然中央四十六室憑什么坐視自治域這群非順民,把尸魂界的秩序與傳統攪得一團糟?
尸魂界早就形成了一套自治域與大貴族聯手,通過貿易順差掠奪中小貴族財富,導致小貴族不得不加劇對平民盤剝的模式。
隨著財富向大貴族與上位貴族們聚攏,他們又憑借絕對的財力與暴力,進一步壟斷尸魂界的話語權,將分散在廣袤流魂街的中小貴族一點點邊緣化。
可以說現如今的尸魂界,不僅沒有因為自治域的出現而變得更好;反而因為自治域的存在,變得比過去百萬年更加殘酷、固化了。連最后一層溫情脈脈的面紗,都早已被撕得粉碎。
即使自治域不少人于心不忍,可這種文明滯后帶來的社會失范、解組與混亂,是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
相較之下,反倒身處旋渦的貴族們,對此反應遲鈍,甚至沒什么實感。絕大多數人都是酒照喝、舞照跳,反而覺得日子越來越好了。
像京樂春水這種能察覺到危機將至的人,可以說鳳毛麟角。
“中央四十六室有意批準擴大與自治域的貿易規模,”對方知道喬木的習慣,也不客套,更不遮掩,直接開門見山,“他們想知道自治域愿意為此付出什么。”
這話說得京樂春水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明明是有求于人家,偏偏要裝出一副“我在施舍你”的虛偽嘴臉,把別人當傻子。昨天他向浮竹抱怨此事時,都能從摯友眼中看到對自己的同情。
堂堂千年死神、百年隊長,卻不得不攬下這種活計,確實丟人現眼。
果不其然,喬木只是嗤笑一聲:“自治域自己都緊巴巴的,哪有多余的好處?我們也知足常樂,對現有貿易規模很滿意。這事兒我看就算了。”
京樂春水無奈地嘆了口氣,苦笑著把話說開了:“這幾年尸魂界的物價漲得太厲害了。中央四十六室的老爺們,希望能增加物資供給,平抑物價。放眼整個尸魂界,也只有自治域能拿出這么豐富的物資了。”
“可以,”喬木不再陰陽怪氣,而是痛快地點頭應允,“只要廢除授狀與年協單就好。”
授狀是中央四十六室向商人頒發的資質,有這個才能合法地與自治域開展貿易活動,沒有這個就屬于走私。
授狀當然不是白給的,可以說有市無價。
年協單則是這些商人每年必須以固定價格向自治域采購固定數量的特定商品。
這個政策既能避免大量自治域商品涌入,摧毀流魂街脆弱的生產活動;又能人為制造稀缺,炒高商品價格,攫取暴利;商人為了爭奪熱門商品的配額,也要對中央四十六室大行賄賂。
一舉三得。
對喬木的要求,京樂春水只能報以苦笑。他知道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他也知道對方也知道。
廢除授狀與年協單,相當于徹底允許自治域的商品自由涌入流魂街其他地區。對那些貴族老爺們而言,這就是革命,和要他們狗命沒什么區別。
不過他也不著急,他知道喬木很有大局觀;或者說在胡婷十三隊的刀鋒之下,誰都會有大局觀。這些年來,雙方總能達成妥協。
“先不說這個了,我有一個疑問,喬木君覺得,擴大物資供應,真的能平抑物價嗎?”
“可以。”喬木沒有絲毫猶豫,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京樂春水的眼神,卻在這一刻凝重了起來。
這些年來,他一直負責與自治域的交涉談判,可以說放眼整個瀞靈廷,沒有人比他更了解眼前這個年輕人了。
他早就發現了這個年輕人的一個奇怪癖好。對方不喜歡說謊,或者說不喜歡直接說謊,卻很喜歡鉆語言漏洞、玩文字游戲。
例如此刻,他就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存在一個巨大的漏洞。憑借對對方的了解與自己敏銳的直覺,他立刻糾正了問題:
“中央四十六室,這一次真的能通過擴大物資供應,實現平抑物價嗎?”
喬木笑了,這個熟悉的笑容,讓京樂春水松了口氣的同時,心也揪了起來。
果不其然,對面的年輕人,輕松地給出了答案,一個令他心驚膽戰的答案:
“不,你們會死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