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茲比一聲怒喝引來了數以千計飽含敵意的目光,卻沒有任何人攻擊他。
反倒是身后傳來的拉動槍栓聲,說明“利捷·巴羅”似乎贊同他的意見。
但最終的決策人只能是哈斯沃德。
可哪怕其他兩人都做好了戰斗準備,他依舊遲遲沒有下令,在巴茲比的連番催促下,反而將劍從瓦妮莎·梅里克脖子上移開了。
“雨葛蘭?!”巴茲比低聲怒吼。
哈斯沃德卻異常平靜:“他們沒有對我們出手,就沒有違反‘和平法旨’?!?/p>
巴茲比直接氣笑了:“這個節骨眼,你還跟我提那個?!”
“‘那個’?”哈斯沃德反而冷冷看向他,“你口中的‘那個’,難道不是你們‘圣靈派’斗爭千年、犧牲眾多仍然孜孜不倦追求的‘未來’嗎?一朝到手,就不再珍惜,就要將之毀于一旦?”
巴茲比聞言,憤恨地狠狠一甩手,將一把火槍甩飛出去。火槍幾乎是擦著夢境使徒們的頭頂呼嘯而過,撞在不遠處的燃木上,引發劇烈的爆炸。
再低頭一看,瓦妮莎·梅里克正一臉得意地看著他,那表情、那眼神,讓他恨得直牙疼。
之前看著還分外誘人、還想著這一仗之后說不定能和對方約會的巴茲比,此刻再看對方,只覺得紅粉骷髏,面目可憎。
哈斯沃德又開口了,這一次是對瓦妮莎:“你們是什么時候和那個圣子勾結起來的?”
他剛才回憶了很久,并不覺得帝國有什么漏洞,能讓那個圣子如此肆無忌憚地在他們內部發展信徒,還完全不暴露。
這件事讓他非常在意。
面對這么一個簡單的問題,瓦妮莎·梅里克卻露出了古怪的笑容,就連看向哈斯沃德的目光中,都帶出來幾分他無法理解的憐憫。
那莫名其妙的憐憫,令他沒由來地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你不記得了,你們都不記得了,”對方這話不是問題,而是陳述,接著又狂熱地說,“只有我們記得,只有圣子的仆從才有資格記得,才有資格親眼見證那份偉力,親眼見證新世界的誕生!”
哈斯沃德不解,氣頭上的巴茲比則在一旁冷眼旁觀,冷哼了一聲“故弄玄虛”。
“瞧瞧現在的你們,”瓦妮莎上下打量著他們,冷笑著譏諷,“曾經冷血兇殘、一心想要將我們啖肉飲血的野獸,一夜之間就被馴成了一群乖巧的家犬,還會朝我們搖尾巴了?!?/p>
瓦妮莎揚起頭顱,向著監獄方向雙臂張開,虔誠地高聲呼喊:“這就是主人的偉力!是主人賜予我等卑微仆從的奇跡,是只有主人才能創造的神跡!”
周圍數以千計的夢境使徒,齊齊向監獄張開雙臂,齊聲稱頌。
這一幕,饒是哈斯沃德也頭皮發麻。帝國千年,他見過太多教、結社了,卻從沒有一個像眼前這般……一往無前的狂熱!
但這些都不重要,此刻的他,內心那種沒由來的不安已經達到了頂峰,他迫切地想要搞清楚,對方那毫無道理的瘋言瘋語,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面對他的追問,瓦妮莎只是莞爾一笑,不再解釋,隨即與數千同胞一起閉上眼睛,將所有人的夢境連通在一起,嘗試溝通主人的夢境。
巴茲比完全看不明白,在他眼里,這群人什么都沒做,只是坐在地上閉目養神。他忍不住問旁邊的哈斯沃德,可正在強壓不安的后者,也明顯一頭霧水。
但變化很快就出現了。是眼尖的“利捷·巴羅”率先發現的,人群中幾個奉獻者,頭發迅速枯敗、脫落,皮膚也迅速老化、褶皺,本就瘦削的身體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整個人如同加速幾百倍地蒼老著。
可任憑三人如何感知,都搞不清楚這種變化從何而來。
這詭異而危險的變化,饒是哈斯沃德,也本能地握緊了手中的劍。
可那些閉著眼睛的奉獻者,卻各個面露喜色,甚至面帶狂熱。看到這詭異的一幕,巴茲比忍不住使勁咽了一口口水。
不過有著千年人生與閱歷的三人,很快就想通了其中關節。
“他們在用自己的‘生命力’供養那個‘圣子’!”巴茲比面露獰色,立刻看向哈斯沃德,厲聲道,“他們已經行動了!”
哈斯沃德這一次略顯遲疑,思索之后卻還是搖頭:“他們沒有傷害任何帝國子民?!?/p>
巴茲比勃然大怒:“他們在傷害圣靈大人!”
“不,他們沒有,”哈斯沃德毫不猶豫地反駁,“圣靈大人與圣子的這場戰斗,不涉及任何傷害,更像是一場角力……”
“你跟我說這個?!”巴茲比咆哮著,又猛地回頭問“利捷·巴羅”,“你怎么想?!”
“利捷·巴羅”被他嚇了一跳,一下子脫離了“利捷·巴羅”的狀態,立刻支吾起來。
巴茲比見狀也是氣急,卻終究沒有擅自行動。他一點都不怕哈斯沃德,但他不想違背圣靈大人的指使。
于是他轉身快步來到監獄前,一手貼在上面,高喊:“洛伊德,讓我進去,我要見圣靈大人!”
可他喊了幾次,里面都沒有任何回應。
“沒用的,”身后的哈斯沃德語氣淡然,“分出勝負前,洛伊德絕不會打開監獄,這也是圣靈大人的吩咐。他不允許任何人打擾這場戰斗,無論滅卻師抑或死神。”
前騎士團成員基路杰·歐丕的圣文字能力監獄,雖然困不住滅卻師,卻能阻止包括滅卻師在內的一切生命進入監獄。
所以只要有變成基路杰·歐丕模樣的洛伊德·羅伊德在里面,無論誰都休想進入其中,打擾這場戰斗。
“他們現在就在打擾!”巴茲比指著那些不斷干枯的夢境使徒,大聲咆哮,似乎寄希望于里面的圣靈大人能聽到他的聲音。
哈斯沃德卻不再理他,又恢復了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狀態。
巴茲比氣得一拳狠狠捶在監獄的帶狀封印上,后者紋絲不動。
“利捷·巴羅”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猶豫著開口勸說:“往好處想,如果圣靈真的需要幫助,完全可以圣別咱們三人——不,一個就夠,隨便圣別咱們中的一個,就抵得上這里所有夢境使徒還綽綽有余?!?/p>
聽到這話,巴茲比總算稍微冷靜了一些,又發泄地憤恨道:“最好圣別我,用我的火焰,把這些叛逆全都化為灰燼!”
“利捷·巴羅”沒搭這個茬,反而湊到哈斯沃德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微不可查地問:“需要的時候,圣靈會圣別我們吧?”
哈斯沃德沒有立刻回答,反而沉默地注視著“利捷·巴羅”,直到后者都有些坐立不安了,才同樣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回答:“不會?!?/p>
“不會?!”“利捷·巴羅”的音量陡然提高,又緊張地看向巴茲比,發現后者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們身上,才松了口氣。
同樣收回目光的哈斯沃德繼續小聲解釋:“在我幫助構建戰場期間,圣靈大人詳細解釋了他的計劃。這場戰斗無論是何走向,他都不會圣別我們中的任何人。”
“啊——”“利捷·巴羅”恍惚片刻,隨即恍然。但他依然沒有像巴茲比一樣焦躁,只是若有所思地默默走到一邊,不再多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三人周圍,奉獻者們枯敗的速度越來越快,徹底失去生機的奉獻者干尸也越來越多,早已超過了一半。
巴茲比的情緒反而在迅速好轉,甚至很有幾分幸災樂禍。就連哈斯沃德都不得不承認,自己也找回了難得的平靜。反倒是化身“利捷·巴羅”的羅伊德·洛伊德,不知為何,哈斯沃德總覺得對方看似一如既往的一言不發中,似乎多了幾分煩躁。
但他沒有多嘴去問,他本就不是個會關心、在意某個具體同僚的領袖。何況現如今卸下領袖重擔的他,更是只需要對圣子大人的法旨負責,除此之外什么都無需考慮。
“嘖,怎么這么熱鬧?”熟悉的聲音,吸引了三人的注意。
人圈之外,“W迂回曲折”尼昂索·華索與“F恐懼”艾斯·諾特正聯袂向他們走來。
本該距離最遠的他們,竟然成了首批趕到的人。顯然,他們打贏了,而且贏得異常利落。
這是個好消息,哈斯沃德甚至都感覺到那邊一直莫名緊繃的羅伊德,此刻都松弛下來了。
他沒問兩人的戰斗如何,而是問:“米妮娜·麥卡龍呢?怎么沒和你們一起?”
“落在后面了,受了點傷,趕路磨磨唧唧的,我實在等不住?!蹦岚核鳌とA索用大拇哥往身后指了指,說著很不負責的話。
“F恐懼”艾斯·諾特注視著席地而坐的瓦妮莎,沒有說話,只是點頭表示贊同。
他自然不會實話實說,不會告訴哈斯沃德與巴茲比,他在米妮娜與狛村左陣兩敗俱傷后,違反了“和平法旨”,用自己的能力偷襲并擊潰的自己的同伴。
反倒是那條大狗,竟然扛住了他的能力,拖著滿身傷勢,帶著另外兩個死神逃之夭夭。
沒過多久,又有人趕了回來,是“Q異議”貝雷尼克·加布利爾。
這一次,哈斯沃德他們并不驚訝。因為貝雷尼克的戰場就在附近,他們早就通過靈壓感知到,京樂春水強行中斷戰斗、以自身重傷為代價脫離了戰場。
貝雷尼克盯著瓦妮莎看了好久,又左看看右看看,才問出了抵達之后的第一個問題:“納納納那家伙呢?”
“納賈庫普?你們的關系什么時候這么好了?”哈斯沃德無心地隨口問了一句,又回答,“他臨時對上了九番隊的東仙要,已經被對方擊潰了,不過還活著。”
貝雷尼克又問:“這么說,他不會過來了?”
得到肯定的答復后,“F恐懼”艾斯·諾特、“W迂回曲折”尼昂索·華索、“Q異議”貝雷尼克·加布利爾三人,彼此交換起了眼神。
這一次,哈斯沃德終于捕捉到了這個異常:“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輪到我們了?!薄坝鼗厍邸彪S口應了一句,就甩著兩條舌頭,向監獄走去。
一同動起來的,還有“恐懼”與“異議”兩人。
哈斯沃德不明就里地看著三人來到監獄前,敲了敲帶狀封?。骸奥逡恋?,開門,是我們?!?/p>
不等他反應過來,監獄真的動了。三人面前的帶狀封印,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移動,露出了一個可供一人通過的通道。
看到這一幕,哈斯沃德的思緒嗡的一聲炸開了,雖然一時還沒想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的本能直覺已經在尖叫著瘋狂示警。
“阻止他們!”
千年的默契絕不是蓋的,就在他的身體都沒來得及動起來時,一道火焰呼嘯而來,插入三人與監獄之間,硬生生將他們擋在了門外。
此時哈斯沃德也終于動了,與巴茲比一左一右,對三人呈包夾之勢。
他厲聲質問:“你們做什么?!”
“這還看不明白嗎?”“迂回曲折”甩著舌頭,眨著不知何時已經泛出些許猩紅的雙眼,“當然是支援我們的主人啦。”
聽到這個稱呼,看著三人眼瞳中一模一樣的猩紅,哈斯沃德瞬間頭皮發麻:騎士團里也有,竟然有三個……不,四個!還有因為意外沒能出現的“無防備”。
那家伙究竟是什么時候做的,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你們四個,要做叛徒嗎?!”心神大亂的他,終于再也不復以往的沉著冷靜,失態地喝問。
“雨葛蘭!”巴茲比卻高聲打斷,臉色難看地提醒,“是五人,監獄被打開了?!?/p>
哈斯沃德聞言一怔,接著恍然:竟然是五人,竟然還有里面的洛伊德!
但接著,他又是一怔:如果洛伊德是,那他的雙胞胎哥哥……
他下意識看向巴茲比,卻發現對方也同時向他投來了某種令他心悸的目光。
兩人齊齊一個哆嗦,立刻就要轉身。
但有人比他們更快。
伴隨著槍栓拉動的聲音,身后的“利捷·巴羅”語氣低沉地發出警告:“不許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