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見她笑了，松了口氣，問她：“這么說，你愿意嫁去江南了？”
顧千凝遲疑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顯然，她其實并不愿意，也不甘心。
沈晚棠又拿過她手里的冊子，帶她找了一處人少的地方，叫丫鬟們鋪了毯子，擺上點心，兩個人一邊吃，一邊一起看冊子。
“阿凝，我覺得這個倒是不錯，祖父做過御史，父親是外放出去的，將來他父親調回京城，他肯定也會回到京城，你就當去江南游玩幾年，過幾年就回來了，如何？”
顧千凝嘆氣：“不好，這人太矮了，身高不足六尺，我不喜歡，我覺得太子表哥那樣高的最合適?！?/p>
沈晚棠點點頭，太子是要比這人高一截，她又給顧千凝指了另一個：“那這位公子呢？身高八尺，模樣也長得周正，瞧著一身正氣的，將來應該大有可為，你可喜歡？”
顧千凝還是嘆氣：“不喜歡，這個太高了，而且瞧著太古板太嚴肅了，不如太子表哥和氣?！?/p>
沈晚棠：“……”
太子的和氣那都是裝的，嫁給他，腦袋都要搬家！
“阿凝，這個呢？這個相貌十分不俗，上頭說他性情也較為活潑，說不定能跟你合得來？”
“不好，這人看著就輕浮，肯定是個花花公子！”
沈晚棠忍不住搖頭，真要是花花公子，顧千寒不能把人放在冊子里的。
她翻遍了冊子，顧千凝這個也看不上，那個也看不上，到最后，總算找出一個各方面勉強過關的。
季修遠，十九歲，身高不高不矮，人也不胖不瘦，樣子看起來不會太過嚴肅也沒有半點輕浮，家世不錯，家族門風清正，族中子弟個個勤奮好學，仕途通達，沒有一個流連煙花巷柳之地的。
顧千凝沒能挑出季修遠的毛病，卻也不想嫁，她搪塞道：“挑夫婿的事再說吧，說不定二哥以后會改主意呢？我暫時不嫁人就是了，這樣我還能在家里多過兩年悠閑日子?！?/p>
沈晚棠不知道顧千寒何時起兵，不過想來也不會太快，顧千凝確實還可以在家里待兩年，只要起兵之前，讓顧千凝嫁出去就可以了，這樣不論起事成敗與否，顧千凝都能保住命。
她不再說什么，轉而跟顧千凝聊起了別的。
“王府最近一片安寧太平，個個都安分守己，沒人鬧事了，我還真有些不習慣呢！”
顧千凝親昵的挽住她的胳膊：“阿棠，我其實以前一直覺得你嫁的不好，寧王府里沒有一個叫人省心的，虧你又聰慧又能干，不然早被氣死了?！?/p>
“不過，現在我倒是覺得，寧王府其實也沒什么不好，背靠大樹好乘涼，你這樣的美貌這樣的聰慧，嫁去小門小戶，委屈了，而且，他們也保護不好你?！?/p>
“蕭世子雖然常常偏聽偏信，但我發現，其實你能壓制得了他，他那點兒小聰明在你面前跟紙糊的一樣，你能拿捏他，能哄得了婆婆，在王府的日子就不會太差。”
沈晚棠輕輕一笑，沒有說話。
她覺得自己現在能笑得出來，真是很了不起。
等顧千寒起兵的時候，她大約就再也笑不出來了，倘若顧千寒能成功，蕭氏一族全部會被清算。
上一世，顧氏全族被滅門，要不是顧千寒用自己的命換了他大哥兩個孩子的命，那兩個幼童，太子也不會放過的，一定會殺。
這一世，顧千寒復仇，蕭氏一族還能有活人？蕭氏滅族了，她能活？
雖然她其實隱約感受到了顧千寒對她有些特殊，上輩子他也欠了她人情，可她不確定這些特殊和人情，能有多大作用。
她轉頭看看顧千凝，腦海中在天人交戰。
一個聲音說，她應該阻止顧千寒起事，她應該告密，否則傾巢之下絕無安卵。
另一個聲音說，她應該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告密是最無恥的行徑，這會害死顧氏全族的人，會害死她唯一的、最好的朋友，反正顧千寒成功的可能性也很小很小，靜觀其變才是最好的選擇。
不告密，等顧千寒成功，她央求顧千寒和顧千凝，他們會讓她活的，可如果告密，不論顧千寒和顧千凝如何央求，皇帝都不可能讓他們活的。
沈晚棠有些痛苦，她突然覺得，重生不是什么好事，知道的太多只會徒增煩惱，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兩難的境地。
身邊的顧千凝不知道什么時候，靠在她身上睡著了。
沈晚棠知道，她因為要被嫁去江南的事，苦悶了許多天了，她成宿成宿的睡不著覺，如今在她身邊，精神上得到了極大的放松，又信任她，甚至依賴她，所以放心的睡了過去。
沈晚棠朝顧千凝的丫鬟示意，丫鬟便輕手輕腳的給她蓋了條薄毯。
她睡的很沉，桃花紛紛揚揚落下，不停的有花瓣落到她臉上，她卻一無所覺。
沈晚棠替她把花瓣拿開，給她頭頂蓋了條帕子，見她睡的香甜，忍不住笑了笑，在家睡不著，在外面睡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家里受虐待了呢！
顧千寒也是心冷心狠，居然連門都不讓妹妹出，這難道不會更叫人生疑嗎？
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現，擋住了微熱的陽光。
沈晚棠抬起頭，就看到了那張熟悉的冷漠的臉。
他一身玄衣，背光而立，棱角分明的臉上一如既往的沒有任何表情。
沈晚棠怕驚醒顧千凝，一時間沒有說話，她不說話，顧千寒也不開口，就這樣一直靜靜的看著她。
沈晚棠仰的脖子都酸了，見顧千寒居然不回避眼神，她只好先低頭，總不能一直跟他對視，那成什么樣子。
“二公子，你是來接阿凝回去的吧？”
其實不是，妹妹有什么好接的，但顧千寒點頭：“嗯?！?/p>
“阿凝剛睡著，要不，你把她抱回馬車上吧，讓她再睡一會兒?！?/p>
顧千寒原本打算直接將顧千凝叫醒的，但是聽沈晚棠這么說，他默默的俯身，將妹妹抱了起來，然后抱著她進了馬車里。
沈晚棠撩開簾子，低聲道：“輕點兒放，讓她好好睡一覺?！?/p>
顧千寒動作便放輕，沒有把顧千凝弄醒。
然后，他下了馬車，站到沈晚棠跟前道：“多謝你照顧阿凝。”
“不客氣?！?/p>
沈晚棠說著，揮揮手，讓丫鬟小廝們都站遠一些。
然后，她把顧千凝的冊子遞給顧千寒：“這個，我跟阿凝一起看了，除了季修遠，別的公子希望都不大?！?/p>
“畢竟跟太子比，這些人都太弱了，阿凝不肯嫁也正常。不過季修遠沒有明顯的短板，所以阿凝也沒找到理由否決他?！?/p>
“我猜，你心里的人選，應該也是季修遠，畢竟，他會是狀元?！?/p>
她聲音很輕，目光卻直視著顧千寒，不打算再演了。
她要把自己重生這件事，放到明面上，至少在顧千寒面前必須這樣，她需要活命。
顧千寒沒有接那本冊子，他直接握住了沈晚棠的手。
沈晚棠怎么也沒想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她一驚，隨即想抽回手來，可是卻沒有抽動。
顧千寒聲音低沉：“怎么突然掀自己老底？之前不是死活不肯讓我猜出來你也重生了嗎？”
“顧千寒，松手！”
“手怎么這么涼？”
“放手！”
“我籌謀的事，未必能成功，如果我死了，還要拜托你替我照顧一下阿凝，告訴她，就說是我說的，不準復仇，安心過她的日子?！?/p>
“如果你成功了呢？”
“那我會殺光蕭氏一族。”
沈晚棠微微顫了顫，她就知道！他比誰都狠！
顧千寒感受到了她的顫動，他攥緊她的手，安撫她：“如果我有幸成功，我會照顧你的，阿凝也會?！?/p>
沈晚棠仰起頭看著他：“真的？”
“真的?！?/p>
沈晚棠覺得，他應該不會撒謊，他從不輕易許諾，許了，就會做到。
她微微安心了一些，低頭一看，自己的手還在他手里握著，她心頭一跳，立刻抽了回來。
這一次，顧千寒沒有阻止她抽回手，他克制著將她抱進懷里的強烈渴望，克制著向她許諾終身大事的涌動情緒，轉身從馬車里拿出一個小手爐，塞進她手里。
而后，他上了馬車，帶著顧千凝離開了。
沈晚棠看著他離開，然后低頭看向手里的手爐，手爐很熱，可她覺得，顧千寒的手更熾熱。
她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搓了搓被顧千寒握過的那只手，直到把那種熾熱的感覺搓沒了，她才停下。
杜鵑和琴心上前來，見她一直在搓手，都有些奇怪：“世子妃，您很冷嗎？今天太陽不錯啊！”
她們剛才都離的遠，而且沈晚棠和顧千寒說話的時候，剛好被馬車擋住了，她們并沒有看到顧千寒握沈晚棠的手。
“不冷，就是手上剛落了只蟲子，現在沒有了。”
沈晚棠隨口答了丫鬟的話，在心里把顧千寒給罵了一頓，虧她以為他是個君子，是個絕無色心之人，沒想到他也一樣！
說不準，他給萬花樓的花魁贖身，就是瞧中人家的美貌了！
掌心的手爐持續的散發著微燙的熱度，沈晚棠忽然想起，顧千寒從不用手爐，他這手爐哪兒來的？花魁的？
她剛想把手爐扔了，仔細一看，發現這是顧千凝的手爐，上頭刻還有顧千凝最喜歡的蘭花。
沈晚棠閉了閉眼睛，又只能把手爐抱穩了，她扔誰的東西也不能扔阿凝的。
她有點兒憋悶的嘆了口氣：“走吧，咱們也回去吧，我看最近我也別出門了，萬不得已出門的話，也要看黃歷?！?/p>
琴心和杜鵑面面相覷，不知道她這是怎么了，感覺像是吃了悶虧的樣子，可是，誰能讓她吃悶虧呢？
顧千寒嗎？
不應該啊，他對世子妃不是挺客氣的嗎？
兩個人也不敢多問，跟著沈晚棠上了馬車，回了王府。
好在沈晚棠情緒很快就消失了，回了院子里后又開始忙著管家看賬。
等忙活完之后，杜鵑給她拿出字帖，問她：“世子妃今日是不是還是要練字？奴婢給您磨墨吧！”
沈晚棠看著她拿著的字帖，人卻微微一僵。
右手又突然熱了起來，似乎顧千寒給她留下的熱度還在。
她若無其事的站起身，洗了洗手，然后上前，把那本字帖給撕了。
杜鵑驚得目瞪口呆：“世子妃，您這是……這是……”
沈晚棠朝她笑笑，露出兩排整齊潔白的牙齒：“我突然覺得，其實我的字寫的還是挺好的，不需要再練了，你覺得呢？”
杜鵑呆呆的點頭：“是……是啊，奴婢一直都說，世子妃的字很漂亮了，不用再練了，可是您自己不是說還不夠嗎？”
沈晚棠斬釘截鐵的道：“我現在覺得夠了，不必再練了?！?/p>
杜鵑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可是具體哪里不對勁，她說不上來。
她捧著沈晚棠撕掉的字帖，問她：“那這個怎么辦？”
“都沒用了，燒了吧！”
杜鵑聽話的拿去爐子那里，扔了進去。
沈晚棠看著爐子里躥起的火焰，看著顧千寒的字一個一個的燃燒，心里終于高興了一點。
她連聲音都變得愉悅了一些：“還有兩本，杜鵑，都拿來燒了！”
杜鵑乖乖照做，一邊燒，一邊心疼：“世子妃，顧二公子的字，在外頭能賣不少銀子呢，您這少說燒了一千兩?！?/p>
沈晚棠一僵，壞了，忘了顧千寒那個混蛋的字值錢了。
但是現在撿出來也來不及了。
沈晚棠咬牙：“沒事，我不缺這點兒銀子，燒就是了！”
到了第二日，沈晚棠忙完府里的事，閑下來之后，她又習慣性的坐到書案前，拿起筆來想要練字，結果翻開字帖發現不是顧千寒的字，她才想起來，顧千寒的字帖被她燒了。
她看著從外頭買回來的字帖，怎么看怎么不太順眼，再翻開其他人寫的字帖，也一樣不順眼，她總覺得還是顧千寒的字更有風骨，也更有氣勢。
沈晚棠忍不住扶額，看來她是吃慣了細糠，吃不了粗食了，早知道這樣，她就留一本了?。?/p>
昨日怎么那么不冷靜呢？
不就被他握了一下手嗎？她少一塊肉了嗎？
沒有，她少了一千兩銀子。
嗯，這好像沒比少塊肉強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