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離登山而來。

    這一次他神色愈發凝重，比起上一次，似乎添了些許憂愁。

    他來到舊觀門前，沉聲道：“寶壽道長，獵妖府楊文離求見！”

    這一次小熊在山上監工，遠遠看見了他，但是不想理他，也就沒有下山迎客。

    而舊觀之內，寶壽道長的聲音，緩緩傳來。

    “請進。”

    楊文離邁入道觀之中。

    只見寶壽道長坐于蒲團之上，面含笑意。

    “楊道友，前次來此問罪，這次到此，莫不是擒拿貧道？”

    “不敢！”楊文離面色微變，忙是說道：“前次只是向道長請教，這一次晚輩到來，是為另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寶壽道長平靜說道。

    “道長可還記得，不久前您在永堯河一劍截江，救了一行人，讓他們過河，逃至原天域？”楊文離低聲道。

    “記得。”寶壽道長神色如常。

    “幸有道長善舉，才讓我等可以得知，廣山域境內竟然在醞釀著一樁驚天大禍！”楊文離神色凝重。

    “驚天大禍？”寶壽道長眼神稍沉。

    “這一行人所護衛的，是廣山域白羊縣主簿周烈的女兒，她逃至原天域，因舊時與原天域的掌域大人千金相識，才將這禍事的真相，報知原天域的掌域大人。”楊文離面帶殺機，沉聲說道：“原天域不能插手廣山域之事，所以傳訊給了廣山域的掌域大人，我等才能得知……在廣山域范圍之內，竟然有這樣一樁大禍，足足醞釀了二十余日之久！”

    “廣山域的官府，以及你們這些獵妖府的斬妖吏，對此都一無所知？”寶壽道長這般問道。

    “是我等失職。”楊文離語氣苦澀，道：“十二日前，白羊縣就已經死了兩萬三千四百六十人，時至今日，恐怕人數之眾，更不可想象！”

    “兩萬三千四百六十人？”寶壽道長不由得被這個象征著一條又一條人命的數字所震動：“究竟怎么回事？”

    “今年大旱，朝廷賑災，然而當地官員與邪道修行者勾結，貪墨災銀，致使餓殍遍地，哀鴻遍野。”楊文離深吸口氣，說道：“白羊縣有十四萬人口，那邪修應該是要煉制鬼道秘寶之中的十二天魂珠！根據記載，每一顆天魂珠，都需要一萬人的魂魄來熔煉，而十二天魂珠煉制功成，合而為一，便是世間法寶中最頂尖的層次！”

    “天魂珠？”剛煉完一百塊精磚的方玉，走進道觀，便聽得此事，面帶驚色，說道：“傳聞煉制此物的魂魄，還必須是長期充斥著恐懼、怨恨、不甘等情緒，滲入魂魄，悲涼至死，而化身厲鬼……”

    “不錯。”楊文離微微點頭，說道：“那邪修花費時日，費盡心力，與當地官府合作，使災情蔓延，在道長救下了周小姐之后，邪修察覺即將事發，又以九煞鬼柱，封住了白羊縣！他沒有直接進行屠殺，而如此大費周章，究其原因，便是因為屠殺之后，只能得到冤魂，而他要的材料，是死不瞑目的厲鬼！”

    “那廣山域如何處置？”方玉似乎想到了什么，臉色蒼白。

    “得知此事后，白主事率二十七名紅衣斬妖吏進入了白羊縣，已全部殉職。”楊文離伸手入懷，取出一頁紙張，低聲道：“這是白主事臨死之前，傳出來的消息。”

    這紙上染血，所記不多。

    只提及白羊縣內，慘不忍睹，尸首遍地，活人相食，如同煉獄。

    鎮封白羊縣的九煞鬼柱，是以吞陰山煉制手法所煉就而成。

    “袁嘯舟？”寶壽道長忽然問道。

    “暫不能確認。”楊文離遲疑了下，才低聲道：“只是從九煞鬼柱上察覺了吞陰山的痕跡，沒有更多的證據可以證明內中的煉神境邪修就是袁嘯舟。”

    “為何愿意直言相告？”寶壽道長緩緩說道：“你心知貧道早已盯上了袁嘯舟，只要你與貧道說一聲，白羊縣有袁嘯舟的蹤跡，或許貧道就會走這一趟。”

    “不敢欺瞞！”楊文離略微躬身，如此說道。

    “那你今日到此，是為何故？”寶壽道長淡淡道。

    “廣山域獵妖府的金衣斬妖吏，被調往了淵河圍殺赤玄蛟龍，而青冥州獵妖府下發調令，將從原天域調來一名金衣斬妖吏，可他有事纏身，至今未見蹤跡。”楊文離神色復雜，說道：“目前廣山域內，正道修行者之中，除寶壽道長之外，再無煉神境！”

    “道長……”就在這時，方玉似乎想到什么，臉色忽然蒼白，顫聲道：“孔秀師姐受召而去，只怕也是到了白羊縣。”

    “寶壽道長……”

    剛才就已到門口的鄭老，他枯老的面容蒼白到了極點。

    寶壽道長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鄭老的夫人和孩子，也回了白羊縣的娘家。

    鄭老目光看著寶壽道長，嘴唇動了動，才澀聲道：“十六年間，老夫宛如廢人，一事無成，夫人雖每日怨言不斷，卻從未棄我而去。”

    他聲音落下，倏地雙膝跪地，躬身拜倒，顫動著道：“求道長救我夫人孩子一命！鄭元此后余生，定竭盡畢生精力，為道長建此山門！”

    “孔秀師姐是因送來寶鼎，而踏足廣山域，卷入風波禍患之中，懇請道長救她性命！”

    方玉見狀，亦是躬身拜倒，低聲道：“道長曾言，晚輩若留下一年，替晚輩斬殺煉神境的妖魔，今日晚輩在此立誓，此后留在豐源山為道長煉制靈材，直至道觀建成之日為止！請道長下山，斬殺妖人，救我師姐，救白羊縣十四萬百姓！”

    楊文離雙膝跪地，同樣拜倒，叩首道：“楊某奉掌域大人之命，懇請道長下山，拯救白羊縣十四萬百姓！”

    寶壽道長沉默不語，只是神色極為復雜。

    因為這一瞬間，他心緒浮動，竟如浪潮一般，起伏不止，仿佛有一顆種子，早已種在了他的心中深處，又在這一刻，受到了觸動，破土而出，已不能忽視。

    而他的目光忽然一凝，落在了道觀的墻壁上。

    那是前身寶壽，在下山之時，刻下來的十六個字。

    替天行道，斬妖除魔。

    守護眾生，保境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