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的程序異常簡單,甚至可以說有些粗糲。
在座的這些人,干的都是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放高利貸在這里恐怕只能算入門級。自然沒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財務報表展示。
第一個環節,由劉新負責,直接匯報上一年度(2007年)各個分公司、合作方上交給集團總部的管理費。
劉新拿著厚厚的文件,用平穩無波的語調開始念誦:
“北美,溫哥華分公司,上交兩千三百萬美元。”
“歐洲,阿姆斯特丹,上交兩千八百萬美元。”
“曼谷,上交兩千一百萬美元。”
開頭念的這一批,數額大多在兩三千萬美元之間,聽起來是一筆筆的巨款,這大概是那些繳納固定保護費、享受集團基礎庇護的“合作伙伴”們的年費。
他們依賴集團的渠道和威懾力,在全球范圍內相對安全地從事各種貿易,這筆錢是買路錢,也是護身符。
“柬埔寨,西港分公司,上交兩千八百萬美元。” 很快念到了我的名字。
我的東方大酒店和博彩網站去年只上交了四個月,能有兩千八百萬已經算多了,我的名字只是匆匆帶過。
之后念到的數字開始逐漸攀升,四千萬、五千萬、五千五百萬……
“……紐約分公司,上交一億一千萬美元。”
當劉新念出這個數字時,引得會場內一陣細微騷動。一億一千萬!
這幾乎是前面那些的四五倍!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坐在前排的林世杰。他依舊坐得筆直,面無表情。
我暗暗咋舌,看來林世杰在紐約折騰出的動靜遠比我想象的還要大。難怪他之前賬單上的開銷也那么驚人,投入大,回報也驚人。
劉新念完長長的名單,合上文件夾。會場里一片寂靜。
接著,是陳正講話。他宣布了新一批加入集團、成為“合伙人”的公司名單。
名單里有西港、紐約、阿根廷、泰國、香港等共計十二個公司或地區。
最后,陳正清了清嗓子,會場里最后一點細微的聲響也消失了。所有人都知道,重頭戲要來了。
“各位,還有最后一件事要宣布。經集團核心成員商議決定,從今年開始,金門集團總部,將正式遷移至馬達加斯加。”
“什么?!”
“馬達加斯加?非洲?!”
“總部要搬走?!”
此話一出,原本肅靜的會場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聲、質疑聲、低語聲此起彼伏!
我看到前排好幾個歐美面孔的與會者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彼此低聲交談,我身旁的林世杰更是低罵了句:“干!”
一個白人猛地站起,用英語急切問道:“董事長先生,請問是集團內部出了問題嗎?為什么總部要從北美遷到非洲?這是要放棄歐美市場嗎?”
他的問題,顯然問出了在場許多人的心聲。所有人都緊盯著陳正。
陳正面色不變,只是抬手向下虛壓了一下。那個站起來的白人男子雖然滿臉不甘,但在陳正平靜的目光注視下,還是悻悻地坐了回去。
等會場重新恢復安靜,陳正才緩緩開口:
“各位,請少安毋躁。我在此明確告知大家:金門集團在歐洲、美洲的所有現有業務,不會受到任何影響,一切照常運行。我們的承諾和提供的保護,依然有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說道:“眾所周知,安保業務,一直是我們集團最核心、也是利潤最高的板塊之一。近年來,非洲大陸的局勢……為我們提供了大量的業務機會,訂單增長迅猛。”
“將總部遷移至馬達加斯加,是為了更靠近新興市場,更高效地調度資源,指揮全局,是為了集團未來更長遠、更廣闊的發展。這并不意味著放棄任何現有市場,恰恰相反,是為了更好地服務全球的合作伙伴。”
“請大家放心。歐美地區,我們會留下足夠精銳的人馬繼續為各位的生意保駕護航,確保大家的利益不受損害。”
他最后補充道:“今晚,我在香格里拉酒店設宴,款待各位朋友。請大家務必賞光,我們席間可以再詳談。”
會議就此結束。但離場時,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不同的情緒。
我和心事重重的林世杰一起,隨著人流默默走出商廈。金志勇早已開車在路邊等候。我們上了車,一路無話,返回下榻的香格里拉酒店。
回到酒店,我沒回自已房間,而是跟著林世杰去了他的套房。他進門后,把西裝外套隨意扔在沙發上,扯松了領帶,臉色陰沉地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臺北的車水馬龍,一言不發,只是不停地用手指敲擊著窗臺。
我讓酒店送了壺熱茶進來,給他倒了一杯,放在他旁邊的茶幾上。
我忍不住開口:“世杰哥?集團總部搬到非洲,對你那邊的生意影響很大嗎?”
林世杰轉過身來,聲音也提高了些:“豈止是大?!簡直是滅頂之災!我能在紐約能站住腳,能賣西藥、能開堂口收保護費,靠的是什么?”
“就是因為金門集團的總部就在北美!本身就是一種威懾!當地的黑手黨和其他幫派,他們才不得不分一塊地盤給我賺錢。因為他們知道動了我,就等于直接打了金門集團的臉,總部不會坐視不理!”
“現在倒好,總部要搬到非洲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去!是,正哥說了會留人,可留多少人?留什么樣的人?威懾力還剩多少?那些地頭蛇會怎么想?!”
他越說越激動,在房間里來回踱步:“不行!讓我獨自面對黑手黨?我他媽屎都得被他們打出來!”
“我得去找正哥說道說道……這事必須有個說法!”
說完,他不再猶豫,整理了一下衣服,也顧不上喝茶,拿起手機就匆匆朝門外走去。
“世杰哥……” 我想叫住他,但看他那副樣子,知道攔不住,也勸不動。
房門“砰”地一聲關上,房間里只剩下我和那壺兀自冒著熱氣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