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人似乎誰都沒有想到,那位傳聞之中無比神秘強大的天機樓樓主李連秋會忽然出現在這里,他們也沒有料到,李連秋對阿水出手之時,后者的身上竟然浮現出了另外一股強大力量,攔住了李連秋。
這股力量與李連秋使用的繁縟復雜的道蘊之力有著巨大區別,它似乎滋生于天地,沛然如松,像風,像云,像是無限柔和的絨羽。
幾乎所有人都吃驚地望向阿水,唯獨聞潮生與她本人、以及退至不遠處的青玄道人還算平靜。
阿水體表浮現的淡淡綠色輝光阻隔了李連秋的攻擊,后者對此不屑一顧,一巴掌向著阿水拍去。
霎時間,風云皆動。
李連秋的手是一雙再平凡不過的手,可五指之間卻牽動著此方天地的力量,倏然的恍惚,眾人便驚覺那只平凡的巴掌成了一座遮天巨城。
他們戰栗,這一掌毀滅的仿佛不只是阿水,還有殃及池魚的他們。
只待巨城砸落,此地將再無幸免。
阿水凝視著李連秋這摧城一掌,放松了自已的全部,任由身體中的那棵「樹」肆意生長。
淡綠色的熒輝愈發濃厚,閃爍跳動間化為了藤蔓枝葉纏繞在了阿水的體表,隨著枝葉茂盛蒼翠,它們也變得更加真實,極為短暫的時間里,阿水就在眾人的眼中變成了一棵樹人。
咚咚!
咚咚!
樹人的中央,一顆蒼勁有力的心臟不斷跳動,每一次跳動,都似有一柄巨錘在向大地擂鼓,撞擊的瞬間,磅礴不休的力量涌溢,如沐江河。
眨眼間,木冠羽豐。
李連秋的掌心摁在了阿水的額頭。
巨城以雷霆之勢而來,卻被蒼翠的枝葉無聲托舉。
二者相觸的一點迸發無窮無極的毀滅力量,似山崩,似海嘯,于寂靜處釋放,要終滅途經的一切。
離得最近的田靜瞪著的雙目下意識地閉上,在一片空白中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死亡。
可出乎他預料的是,那股死亡的力量并未傾瀉,迎面而來的只有一股沁脾清風。
田靜在不解中睜眼,映入瞳中的只有一圈又一圈溫柔綠輝,這些綠輝在眼前樹人的枝葉間層層出現又徐徐消散,在無聲中撫平一切毀滅,使其成為了焦土下的新生。
摁掌于阿水額間的李連秋驚覺一道清風入袖,他收回自已這一掌,掌心中卻出現了一片綠葉。
凝視著掌心中的綠葉,李連秋面容倏然變得冷冽。
他哼了一聲,猛地握掌。
五指之間乍現雷霆,那片綠葉碎于無聲,幾許青翠流散于指縫間,最終歸于天地。
“倒是小瞧了你。”
“許久未見,你也世故了不少,往日見你逍遙,孑然一身,何其羨艷,而今仙人落俗,到底也為世故所累。”
李連秋似是自言自語,聲音平淺。
他話音落下,風中卻無任何回應。
李連秋并不介意,他微微抬頭,凝視著眼前蒼苒蔥郁的樹人,滿目陰沉:
“上次論道,你輸我一著棋,而今我更甚于當年,你要如何保下她?”
樹人枝條徐徐生長,隱隱交織成為一張模糊的人面。
“于此地受傷,你要如何應付齊國老圣賢與十萬禁軍?”
對方淡淡的話音落下,李連秋難看至極的臉色卻是反倒變得好了幾分,他皺著眉,冷冷道:
“我觀她非道門中人,與你何干,如此相護?”
樹人沉默了片刻,回答了一個字:
“緣。”
這個字叫李連秋攥緊了拳頭。
他尋北海二十一年,終得見一面。
見面時,他第一句話便是質問北海為何要躲他,而北海的回復與今日大體相仿。
「并非刻意躲藏,緣分未至而已」。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要比我有「緣」?”
北海凝望李連秋,即便眼前的這張面容只是由枝葉構成的模糊,后者也能從中見到故人的一抹熟悉。
李連秋并不喜歡這道熟悉。
他曾向北海道人尋求長生之道,并給予了極為豐厚的條件,但北海根本沒有搭理他,與他一戰后脫身,自此再也不見。
那時那日,北海也是用這樣「熟悉」的眼神在看他。
這很諷刺。
因為這么些年過去,他已經老了,老得不能再老,可北海卻依舊氣血旺盛,對方即便沒有親身抵至,卻依舊能夠阻擋他的攻擊。
這沉重的現實,叫李連秋不得不彎腰。
可他不愿彎腰。
“是緣是怨,來日自會分曉。”
北海言罷,樹人緩慢地退開了一步,伸手虛引:
“請。”
李連秋在寂靜中猶豫了片刻,最終緩慢收回了緊攥的雙手,負于身后,對著聞潮生道:
“且作等候,不會太久,我會回來行今日未竟之事。”
聞潮生斜視著他,很想說一句「老東西你是不是慫了」,但考慮到今日北海前輩未至親臨,他終是收回了這句話,一言不發地注視著李連秋離去。
隨著李連秋身影歸于秋風,此地的恐怖威懾終于消弭,樹人枝葉化為淡綠熒輝,現了阿水真容。
得到了生機滋養,她氣血通暢,面容間泛了淡淡紅暈。
聞潮生與青玄道人對著阿水拱手而拜。
“多謝前輩。”
聞潮生說著,阿水已睜開眼,眸中的淡綠褪去,恢復了正常。
“平身。”
阿水說道。
聞潮生身子一怔,隨后抬起頭無奈地看著故作嚴肅的阿水。
“這話在齊國可不興說。”
阿水知道自已露餡,撇了撇嘴,道一聲無趣,便掏出酒壺。
“咕嚕。”
“咕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