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回到機械裝備處的辦公區。
偌大的開放式辦公室里,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在他出現的一瞬間,立刻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抬起頭,用一種復雜的目光看著他。
劉清明面無波瀾,回到自已的辦公室,對門口的陳默說:“叫所有人進來,開個短會?!?/p>
幾分鐘后,他的辦公室里便站滿了人。
劉清明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最后在為首的兩名科長身上停了停。
“各位,臨時開個會,說件事?!?/p>
“我接到上級命令,從今天開始,借調到鐵道部參加一個重要項目的談判工作?!?/p>
此言一出,底下響起一片細微的騷動。
“我離開期間,處里的日常工作,需要大家分擔一下?!?/p>
“具體安排是,在我缺席期間,處里的工作由梁文江科長臨時主持,鄺智勛科長從旁協助。”
被點到名的梁文江是個三十多歲的干練男子,他立刻坐直了身體。
而另一邊的鄺智勛則是耷拉著眼皮,沒什么反應。
梁文江猶豫了一下,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劉處,如果……我是說如果,工作上產生分歧,該聽誰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劉清明身上。
劉清明毫不猶豫。
“當然聽你的?!?/p>
他看著梁文江:“我不在的時候,你代我行使職責,所有人都必須服從你的安排。”
這話一出,鄺智勛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劉清明沒理他,繼續說道。
“陳默和唐芷柔兩名同志,接下來隨我工作,協助我處理鐵道部那邊的事?!?/p>
“其他人,就按我說的辦。”
劉清明加重了語氣。
“都聽清楚了嗎?”
梁文江等人立刻響亮地回答:“聽清楚了!”
只有鄺智勛,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劉清明直接點了他的名。
“鄺智勛同志,你有什么意見嗎?”
鄺智勛這才抬起頭,扯了扯嘴角。
“沒有,不敢。”
“那我剛才說的,你聽清楚了嗎?”劉清明追問。
鄺智勛從鼻子里“嗯”了一聲。
劉清明的臉瞬間冷了下來。
“嗯是什么意思?工作守則里,有教你這么回答領導的提問嗎?”
辦價值觀室里的氣氛有些微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一幕。
鄺智勛被這么多人當著面教訓,臉上火辣辣地燒起來,青一陣白一陣。
他怎么也沒想到,對方直接撕破了臉。
可人家是上級,他又不敢再頂嘴,只能憋屈地低下頭。
“我……我聽清楚了,劉處?!?/p>
劉清明根本不給他臺階下。
“真不知道你過去是怎么工作的,你的領導又是怎么評價你的。沒睡醒嗎?如果身體不舒服,可以去醫務室看看,不要耽誤了工作。”
這番話,比直接罵人還狠。
鄺智勛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小得像蚊子。
“對不起,劉處,我剛才走神了,下次不會了。”
劉清明冷哼一聲。
“都出去工作吧?!?/p>
“小陳,小唐,你們兩個留下。”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離開,經過鄺智勛身邊時,都投去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一瞥。
很快,辦公室里只剩下劉清明和陳默、唐芷柔三人。
兩人把門關上。
“劉處……”陳默有些激動。
劉清明抬手打斷他。
“我這段時間可能在鐵道部那邊呆得更多,你倆負責協助我?!?/p>
他看向陳默。
“陳默,處里下一次的初審會,具體定在什么時候召開,你想辦法幫我打聽清楚,隨時向我匯報?!?/p>
陳默立刻點頭:“好的,劉處,保證完成任務!”
劉清明又看向唐芷柔。
“小唐,你記性好,人也細心。跟我去那邊,幫我整理資料?!?/p>
唐芷柔輕輕地“嗯”了一聲,顯得有些拘謹。
劉清明靠在椅背上,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那個鄺智勛,怎么回事?對我有意見?”
陳默和唐芷柔對視了一眼。
唐芷柔猶豫著開口:“劉處,我也是聽別人說的……鄺科長他……他好像覺得,如果不是您空降過來,這個副處長的位子,應該是他的?!?/p>
“所以,他一直在私下抱怨,說您搶了他的位子。”
原來如此。
劉清明心中了然。
果然,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陳默,盯著這個鄺智勛?!眲⑶迕鞯胤愿?,“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陳默興奮地答道。
“放心吧劉處!我一定把他盯得死死的!”
劉清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這么高興干嘛?跟他有過節?”
陳默撇撇嘴:“不光是我,咱們處里就沒幾個不煩他的。天天擺老資格,自已不干活,還總喜歡對新來的同事指手畫腳,搶別人的功勞?!?/p>
“實事求是,不要摻雜個人情緒,更不要公報私仇。”劉清明提醒道。
“您放心!”陳默拍著胸脯保證。
劉清明拿起公文包,把那份借調文件裝進去。
“行了,小唐跟我走,現在就去鐵道部報到。陳默,你留守?!?/p>
“是!”
五分鐘后,劉清明帶著唐芷柔走出產業司辦公樓。
他掏出車鑰匙,徑直走向停在樓下的一輛白色帕薩特。
唐芷柔有些意外。
“劉處,您有車?”
劉清明的級別不可能配車。
在這個年代,能開上帕薩特的,非富即貴。
“我愛人的?!眲⑶迕麟S口解釋,“她還在讀書,平時不開,我就拿來當個代步工具。”
唐芷柔更加意外了。
“嫂子還是大學生?”
“不是,研究生。”
“那她家里一定很有錢吧?”小姑娘口無遮攔地問。
劉清明發動了車子,笑了笑。
“比我有錢?!?/p>
車子平穩地駛出發改委大院。
劉清明一邊開車,一邊向唐芷柔交代工作。
“一會兒到了地方,我去跟領導開會。你去找鐵道部負責會務的工作人員要資料?!?/p>
“除了他們主動給的那些,你要想辦法,多找一些補充材料。比如,這次參與競標的幾家目標公司的詳細背景、技術專利情況、以往的重大項目案例等等,越詳細越好。”
唐芷柔認真地聽著,不住點頭。
“我記下了,劉處?!?/p>
“知道該怎么要嗎?”劉清明忽然問。
唐芷柔眨了眨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有些茫然。
“就……就直接要吧?”
劉清明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保持你現在這個表情,然后把聲音放軟一點,就行了?!?/p>
唐芷柔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臉頰微微泛紅。
“劉處,您的意思是……”
“別誤會?!眲⑶迕鞔驍嗨拔沂裁匆馑级紱]有。只是讓你在規則允許的范圍內,多利用自身的優勢,提高工作效率。”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也是這樣的年紀,也是這樣的清澈的眼神。
但他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我好像……聽懂了?!碧栖迫嵝÷曊f。
“你只需要做到我說的這樣就行?!眲⑶迕餮a充了一句,“千萬別抱著什么需要犧牲的想法,記住,這只是一份工作,不值得你付出工作之外的任何東西?!?/p>
唐芷柔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嗯!我知道的,劉處!”
車子很快抵達了鐵道部大樓。
門口的武警戰士看到劉清明出示的由國院辦公廳簽發的借調文件,檢查之后,很爽快地敬禮放行。
兩人直接去了位于二樓的運輸局局長辦公室。
項辰光見到他們,一點也不意外,當即讓自已的秘書帶著兩人去辦理入職手續。
從現在開始,劉清明就算是正式入組了。
他帶來的助理唐芷柔,也會作為他的隨行人員,一同進入“動車組項目聯合辦公室”。
第一天只是報到。
手續辦完后,項辰光帶著劉清明,與動聯辦的所有核心成員見了個面。
一間會議室里,坐了二十多號人,男男女女都有。
項辰光站在主位上,拍拍桌子,大聲介紹。
“各位,給大家介紹一位新同志,也是我們這次談判小組的新成員。”
“這位是國家發改委產業協調司的劉清明副處長。從今天起,他將擔任我們動聯辦談判技術小組的副組長?!?/p>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劉清明身上,審視,好奇,但更多的是不以為然。
太年輕了。
這是所有人心里的第一個念頭。
“談判小組組長由我親自兼任?!表棾焦饫^續介紹,“另一位副組長,是咱們運輸局裝備部的主任,袁源同志?!?/p>
一個身材微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朝劉清明伸出手。
“袁源。歡迎你,劉處。”
“袁主任,您好,以后請多指教?!眲⑶迕魃焓峙c他相握。
握手的瞬間,劉清明的心情卻有些復雜。
袁源。
這個名字,他有印象。
十年后,震驚全國的高鐵腐敗案中,眼前這個男人,連同在座的許多人,都會成為階下囚。
而現在,他們都還是意氣風發的國家棟梁,是華夏高鐵事業的開拓者。
他收斂心神,與會議室里的成員們一一握手。
劉清明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些人對自已,并不服氣。
他們臉上的笑容,大多是礙于項辰光的面子,才勉強擠出來的。
一個來自發改委的毛頭小子,既不懂鐵路,又不懂技術,憑什么一來就當副組長?
介紹完畢,眾人落座。
坐在劉清明對面的袁源,忽然開口。
“劉處,既然你來了,還是我們談判小組的副組長,不知道對我們這次的談判策略,有什么高見啊?”
話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劉清明身上。
一個下馬威?
劉清明卻仿佛沒聽出他話里的刺,微微一笑。
“袁主任說笑了。我剛來,是外行,對具體情況兩眼一抹黑。所以,我主要是抱著學習的態度來的,一切都聽項局和袁主任的安排。”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當然,作為副組長,我也有自已的責任,等我把情況都弄清楚了,如果有什么想法,一定會第一時間跟同志們通氣?!?/p>
“所以,袁主任您不要急嘛?!?/p>
這一番話,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已謙虛學習的態度,又暗示了自已不是鐵道部的人,初來乍到的。
需要時間熟悉情況。
話里話外都在指責對方咄咄逼人。
有點沒風度。
這種和年齡完全不相符的圓滑老練,讓袁源有些意外。
也讓在場的所有人,重新開始審視這個來自發改委的年輕人。
這位,似乎不太好惹。
項辰光笑吟吟地看著這一切,沒有插話。
直到劉清明說完,他才拍了拍手。
“好了,都認識了。認識了就趕緊去干活,一個個的,別杵在這兒了?!?/p>
袁源立刻會意,帶著其他人呼啦啦地離開了會議室。
項辰光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才轉頭看向劉清明。
“這幫小逼崽子,就是欠收拾。以后在組里,你不要對他們客氣,該罵就罵,該罰就罰?!?/p>
劉清明連忙擺手。
“項局,那哪兒能呢。他們都是鐵路系統的專家,是我的老大哥,我真是抱著學習的態度進來的。”
項辰光卻搖了搖頭。
“那可不行。”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把你弄進來,可不是讓你來學習的?!?/p>
“我指望你呢。”
“我們的時間很緊,明年就要舉行正式的招標會。在這之前,我們必須把所有方案做好,對每家公司進行徹底的摸底,拿出幾套不同的談判策略?!?/p>
他走到劉清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技術上的事情,你不用管?!?/p>
“怎么跟那幫老外談,怎么把價格打下來,怎么把技術弄到手,這方面,你多費點心。”
劉清明瞬間明白了。
項辰光費盡心機把自已從發改委弄過來,不單單是看中了自已在德國的談判表現。
他更是想利用自已這個“外人”,這條來自發改委的“鯰魚”,來攪動鐵道部內部這潭看似平靜,實則盤根錯節的渾水。
真是……好一只老狐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