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下班。
劉清明驅車來到清江省駐京辦。
清江大廈。
這棟樓他并不陌生,跟著林崢來京城辦事,沒少在這里落腳。
大廈門口的保安還認得他,笑著打了個招呼。
劉清明點點頭,算是回應。
他直接去了前臺,報上自已的名字和要找的人。
駐京辦主任陳爽很快就從辦公室里出來了,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
“哎呀,劉處長,歡迎歡迎!”
陳爽快步上前,緊緊握住劉清明的手。
“陳主任,你太客氣了。”劉清明笑道,“我來找黃書記匯報工作。”
“黃書記已經吩咐過了,我帶你上去。”
陳爽親自引著劉清明進了電梯。
“黃書記在上面的套房,他說你來了直接上去就行。”
“麻煩陳主任了。”
電梯門打開,陳爽將劉清明送到房間門口,識趣地沒有再跟進去。
“劉處,你忙,有任何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的,謝謝陳主任。”
劉清明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開了,開門的是市委辦的工作人員,似乎還認得自已。
不過劉清明對他沒有什么印象。
“劉處,請進。”
房間里,黃文儒正坐在沙發上看文件,聽到動靜,他抬起頭,摘下眼鏡。
“清明來了,快坐。”
黃文儒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看起來精神不錯。
劉清明走過去,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黃書記,您一回國就馬不停蹄,太辛苦了。”
黃文儒擺擺手:“在其位謀其政,沒什么辛苦的。倒是你,這次可是立了大功。”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身體微微前傾。
“林書記都跟我說了,是你讓那個卡爾,叫停了蔡司和積架的簽約?”
劉清明點點頭:“是的。我只是拜托卡爾先生設法推遲簽約,至于他具體用了什么辦法,我就不清楚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黃文儒笑了。
“積架公司那邊都快急瘋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說:“我回國前,他們的代表王堅還專門找到我,希望我能出面,勸一勸蔡司那邊。真是可笑。”
劉清明也笑了:“這下,他們總算知道,到底是誰在做主了。”
“是啊。”黃文儒感慨道,“又想賺我們的錢,又想把我們當成冤大頭,天底下哪有這么好的事。這次出國,我算是看明白了,那些德國人,也不過如此。”
劉清明說:“很多時候,我們會有一種‘外國人濾鏡’,覺得他們什么都好,什么都先進。等實際接觸下來,才發現他們也是人,也有貪婪和短視的一面。”
他想了想,補充道:“我把這個過程,叫做‘祛魅’。”
“祛魅?”黃文儒咀嚼著這個詞,覺得很新鮮。
“對,就像祛斑一樣,把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光環給去掉,還原本來的面目。”
黃文儒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指著劉清明:“你這個小劉啊,總是能別出心裁。不過,‘祛魅’這個詞,形容得真是太準確了!”
笑過之后,黃文儒的神色又變得嚴肅起來。
劉清明很了解他的心情:“為了對抗臨海省那種不計手段的介入,我們不得不找一個幫手。”
“我知道。”黃文儒說,“林書記都告訴我了。他和滬市的成書記談了很多,敲定了大部分的合作框架,只剩下一些具體的技術細節,由我來接著談。”
黃文儒微微點頭,眉宇間卻閃過一絲遺憾。
“說實話,我還是覺得有些可惜,這么好的項目,都快談成了。”
劉清明當然知道。
“黃書記,我也是一樣。但目前來看,這已經是我們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他繼續分析道:“其實,我們可以換個思路。兩條腿走路,總比一條腿要穩。我們云州負責引進生產線,把工廠建起來,解決就業和稅收。滬微電子那邊負責技術的吸收和消化,研發中心可以放在滬市,畢竟那里人才儲備更雄厚。這樣一來,雙方各取所需,都有好處,合作才能長久。”
這番話合情合理,也說到了黃文儒的心坎里。
他長嘆一口氣:“也只能這樣了,我會按照這個思路去和他們談。”
劉清明見他已經想通,便不再多言,轉而提醒道:“黃書記,卡爾那邊會盡快促成蔡司-阿斯麥和積架簽合同,完成這最后的一環。接下來,就要進入實質性的談判和建設階段了。請您務必把這件事當成頭等大事來抓,時間越快越好。我們已經因為臨海省的攪局浪費了不少時間,必須奮起直追了。”
他的態度十分鄭重。
黃文儒重重地點頭:“你放心。這是一個總投資超過三十億美元的超級項目,我會親自盯著,排除一切困難,務必讓它盡快落地。”
“謝謝您。”劉清明由衷地說,“將來,您一定不會為今天的決定后悔。”
黃文儒看著他,目光里滿是欣賞。
“應該是我要謝謝你才對。這個項目,從無到有,可以說都是你一手推動的。最艱難的談判,也是你頂著壓力完成的。可到最后的名單上,連你的名字都不能加上去。”
劉清明無所謂地笑了笑:“過程不重要,只要項目能順利落地,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總算知道,為什么林書記和吳省長都那么看重你了。”黃文儒感慨道,“小劉啊,你是個真正的好干部。”
“黃書記,我會把這句話,看成是老領導對我的最高褒獎,時時刻刻激勵自已。”
氣氛正好,黃文儒又問起另一件事。
“對了,林書記說你現在調到鐵道部去了?這是怎么回事?”
劉清明便把自已如何被項辰光看中,臨時借調到鐵道部,參與一項重大工程招標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黃文儒聽得目瞪口呆。
他太清楚鐵道部是個什么樣的獨立王國了。
劉清明居然連他們都能征服,這簡直就是個奇跡。
而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似乎恰恰就善于創造奇跡。
劉清明話鋒一轉:“黃書記,云州鐵路分局升格的事情,現在部里基本已經定下來了。正好新部長剛剛上任,他是個思想開明、銳意進取的開拓型干部,很容易接受新思路。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他停頓了一下,給出了具體的建議。
“不過,在直接見部長之前,不妨先找云州局的人聊聊。如果能先和他們達成一致,后面的事情會更容易談。”
黃文儒聽得心中一動。
當初吳新蕊在任時,為了這件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能取得突破。
他自認能力不如吳新蕊,所以上任后,根本沒敢再動這個念頭。
現在聽劉清明這么一說,那份沉寂的心思,又開始活絡起來。
他有些不自信地說:“當初吳省長那么努力,都沒辦成。我……我哪敢做這種指望。”
劉清明看出了他的顧慮,便寬慰道:“黃書記,您和吳省長,其實沒必要做比較。她也經常跟我說,黃書記很有能力,云州交到您的手上,她很放心。事實也證明,云州在您的帶領下,發展得越來越好。所以,您完全沒必要這么想。”
黃文儒擺了擺手,苦笑道:“我的能力,我自已清楚。盡力而為吧。”
“那好。”劉清明順勢說道,“必要的話,我會為您引見運輸局的項辰光項局。他是新部長非常倚重的人,你們可以先私下談一談,探探口風。”
“太好了!”黃文儒的臉上終于露出了期待的神色,“時間你來安排,你和項局定好,我遷就他的時間。”
“好。”
……
與此同時,京城西郊,半山別墅區。
龍家大宅。
客廳里一片死寂,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龍家三代人,共處一室。
龍老爺子和龍躍進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龍少康則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低著頭,站在父親的身后。
他的臉瘦得完全脫了形,兩頰深陷,眼窩發黑,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眼神都是虛焦脫影的,沒有一絲光彩。
短短幾天時間,龍老爺天像是憑空老了十歲,原本挺直的腰桿也有些佝僂了。
他不明白,好端端的一盤棋,怎么就走到了今天這個山窮水盡的地步?
良久,龍躍進沙啞地開口,打破了沉默。
“爸,成淮安主動介入。”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這場仗,我們打不贏。不如主動讓步,還能保留最后一分體面。”
龍老爺子閉著眼睛,花白的眉毛顫動了一下。
“只能這樣了。”
他睜開眼,渾濁的眼球里布滿了血絲。
“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取得老周家的原諒。他如果真的不顧一切,你會很麻煩。”
龍躍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周老爺子這次是動了真怒。我沒想到,他會為了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大動肝火。他在軍中的影響力太大了,過去幾十年,他從來沒有摻和過政事,可這一次……”
“你不懂。”龍老爺子打斷了他的話,“在華夏,部隊不動則已,一動,就是天大的事。老周之所以不動,就在于他懂得這其中的分量。但這不代表,他不會動。”
龍躍進的后背滲出一層冷汗。
“這次……我還連累了妹妹。”
“那倒不至于。”龍老爺子擺擺手,“勝男又不知道這件事的內情。老周這個人我了解,他不是那種會遷怒于旁人的人。”
龍躍進低下頭,臉上浮現出懊悔之色。
“這件事,是我錯了。您說得對,做事情,不能做得太絕,不能把所有人都推到對立面去。”
龍老爺子看了他一眼,幽幽地說:“你有沒有想過,林崢……或許從一開始,就盼著你這么做?”
龍躍進猛地抬頭。
這個可能性,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
“有可能……我太大意了,被一時的勝利沖昏了頭,讓情感左右了理智。”
“你呀,這些年過得太順了。”龍老爺子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這個跟頭,栽得不冤。或許能讓你徹底清醒過來,也不算全是壞事。我老了,我們這一代人如果都走了,你未來的路,還得靠自已。真到了那個時候,你未必斗得過林崢。”
這一次,龍躍進沒有反駁,老老實實地聽著。
“爸,您教訓得是。我是該好好長個記性了。我會永遠記得,這次是怎么輸的。”
父子倆自顧自地對話,分析著敗局,總結著教訓,沒有一個字提到龍少康。
仿佛他只是一個透明的物件。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打罵都更讓龍少康感到難堪和恐懼。
他站在那里,手腳冰涼,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終于,父子倆的談話告一段落。
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龍少康的身上。
那目光,冰冷而陌生。
龍躍進開口了,問的卻是龍老爺子。
“爸,少康這件事……怎么辦?”
龍老爺子只說了三個字。
“自首吧。”
轟!
龍少康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起頭,失聲叫道:“爺爺!爸!我不能去坐牢!我不能!”
龍躍進也有些猶豫:“爸,他們手上并沒有直接的證據。現在去自首,會不會……”
“有些事情,不需要證據。”龍老爺子冷冷地打斷他,“現在的風向對龍家很不利,對你的仕途更加不利。你難道要用自已的政治前途,去保下他嗎?”
這句話,像一把錐子,狠狠扎在龍躍進的心上。
他的神色陰晴不定,陷入了劇烈的天人交戰。
龍少康是他的獨子,是龍家未來的希望。
可老爺子說得對,如果自已的位置保不住,龍家的一切都將是鏡花水月。
看到父親不說話,龍少康徹底慌了。
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哭著哀求:“爸!爺爺!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愿意去周家,我給他們磕頭認錯!只要不讓我去坐牢,怎么樣都可以!”
龍老爺子痛心地看著自已的孫子,搖了搖頭。
“可是,你不去坐牢,怎么平息他們的怒火?”
“這件事不解決,你爸爸就會成為很多人的靶子。那些早就看我們不順眼的人,會不遺余力地打擊他,直到他倒臺為止。老周現在連我的面都不見,他的這個態度,就足以讓一大批人倒向我們的對立面。你以為,你跪下去磕幾個頭,就能解決問題嗎?”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敲碎了龍少康所有的幻想。
龍躍進緊緊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里面已經是一片決絕。
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里擠出來。
“我……親自送少康去公安局。”
“不!”龍少康發出絕望的嘶吼,“爸!那我這輩子就完了!我的前途就全完了!”
龍躍進已經徹底想通了。
他走到兒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以為,你現在不去自首,就有前途嗎?”
他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還不如主動去把事情交代清楚,爭取一個寬大處理。只要這一關能熬過去,只要你爸爸我還在這個位置上,你總有翻身的一天。”
龍躍進拍了拍兒子不住顫抖的肩膀,繼續面無表情地教導他。
“你放心,你主動去交待,就說,你只是出于對謝家那個丫頭的愛慕,一時糊涂,在喝醉了酒的情況下,才對朋友說了那句不該說的話。誰知道會造成那么嚴重的后果。”
“記住,不要推卸任何責任,一定要做出痛悔萬分的樣子。你在里面表現得越好,我們在外面才越好運作。”
龍少康癱在地上,心如死灰。
他知道,父親已經做出了決定。
這件事,已經成了定局。
自已不去也得去。
他機械地點了點頭,再也說不出一個字。